读书 | 以文学，倾听他们的挣扎与回答

读书

《日本文学名家十讲:我与世界挣扎久》上辑•共5册 

杨 照

<body>
 <div class="medium_layout" contenteditable="false">
  <div contenteditable="true">
   <img class="ait_item_box img_default" style="max-width: 600px; height: auto; display: block; margin: 0 auto;" src="https://image.whb.cn/image/d4e09769934846508502f96bbef0f29b.jpg" alt="" width="790" height="1245" data-id="929213" data-src="https://image.whb.cn/image/d4e09769934846508502f96bbef0f29b.jpg" data-width="790" data-height="1245">
  </div>
  <div class="medium_desc" contenteditable="true">
   《日本文学名家十讲:我与世界挣扎久》上辑•共5册 杨 照 著 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div>
 </div>
 <p>20世纪日本文学旗手，也是各自时代中“掉队的人”。“当遭遇时代问题，陷入与理想相左的人生，该如何选择？”以文学，倾听他们的挣扎与回答。</p>
 <p>杨照以心解五位日本文豪，捕捉与今天的人精神里频率相合的一脉，力图还原更真实、更本质的他们。夏目漱石、谷崎润一郎、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太宰治——在日本文学的唯美幻象之下，百年历史动荡，震颤着这些无依无助的灵魂。</p>
 <p>世界之大，何处是安身之所？这个时代，是否有我们该如何生活的标准答案？</p>
 <p><strong>&gt;&gt;内文选读</strong></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ng>总序：用文学探究“日本是什么”</strong></p>
 <p>就像爱德华·吉本在罗马古迹废墟间，黄昏时刻听到附近修道院传来的晚祷声，而起心动念要写《罗马帝国衰亡史》，我也是在一个清楚记得的时刻，有了写这样一套解读日本现代经典小说作家作品的想法。</p>
 <p>时间是2017年的春天，地点是京都清凉寺雨声淅沥的庭园。不过会坐在庭园廊下百感交集，前面有一段稍微曲折的过程。</p>
 <p>那是在我长期主持节目邀约下，我带了一群台中的朋友去京都赏樱。按照我安排的行程，这一天去岚山和嵯峨野，从龙安寺开始，然后一路到竹林道、大河内山庄、野宫神社、常寂光寺、二尊院，最后走到清凉寺。然而从出门起我就心情紧绷，因为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气温陡降，而且有几个团员前一天晚上逛街时走了很多路，明显脚力不济。我平常习惯自己在京都游逛，合理的做法应该是改变行程，例如改去有很多塔头的妙心寺或东福寺，可以不必一直撑伞走路，密集拜访多个不同院落，中午还可以在寺里吃精进料理，舒舒服服坐着看雨、听雨，但配合我、协助我的领队林桑告诉我，带团没有这种随机调整的空间。我们给团员的行程表等于是合约，没有照行程走就是违约，即使当场所有的团员都同意更改，也无法确保回去后不会有人去“观光局”投诉，那么林桑他们的旅行社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好吧，只好在天气条件最差的情况下走这一天大部分都在户外的行程。下午到常寂光寺时，我知道有一两位团员其实体力已近极限，只是尽量优雅地保持着正常的外表。这不是我心目中应该要提供心灵丰富美好经验的旅游，使我心情沮丧。更糟的是再往下走，到了二尊院门口才知道因为有重要法事，这一天临时不对游客开放。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意味着本来可以稍微躲雨休息的机会也被取消了，大家别无他法，只好拖着又冷又疲累的身子继续走向清凉寺。</p>
 <p>清凉寺不是观光重点，我们到达时更是完全没有其他访客。也许是惊讶于这种天气还有人来到寺里参观吧，连住持都出来招呼我们。我们脱下了鞋走上木头阶梯，几乎每个人都留下了湿答答的脚印，因为连鞋里的袜子也不可能是干的。住持赶紧要人找来了好多毛巾，让我们在入寺之前可以先踩踏将脚弄干。过程中，住持知道我们远从中国台湾来，明显地更意外且感动了。</p>
 <p>入寺在蒲团上坐下来后，住持原本要为我们介绍，但我担心在没有暖气、仍然极度阴寒的空间里，住持说一句领队还要翻译一句，不管住持讲多久都必须耗费近乎加倍的时间，对大家反而是折磨。我只好很失礼地请领队跟住持说，由我用中文来为团员介绍即可。住持很宽容地接受了，但接着他就很好奇我这位领队口中的“せんせい”（老师）会对他的寺庙做出怎样的“修学说明”。</p>
 <p>我向团员简介清凉寺时，住持就在旁边，央求领队将我说的内容大致翻译给他听。说老实话，压力很大啊！我尽量保持一贯的方式，先说文殊菩萨仁慈赐予“清凉石”的故事，解释“清凉寺”寺名的由来，接着提及五台山清凉寺相传是清朝顺治皇帝出家的地方，也是金庸小说《鹿鼎记》中的重要场景，再联系到《源氏物语》中光源氏的“嵯峨野御堂”就在今天京都清凉寺之处。然后告诉大家这是一座净土宗寺院，所以本堂的布置明显和临济禅宗寺院很不一样，而这座寺庙最难能可贵的是有着用绢丝象征内脏的木雕佛像，相传是从中国漂洋过海而来的。最后我顺口说了，寺院只有本堂开放参观，很遗憾我多次到此造访，从来不曾看过里面的庭园。</p>
 <p>说完了，我让团员自行参观，住持前来向我再三道谢，惊讶于我竟然对清凉寺了解得如此准确，接着又向我再三致歉。我一时不知道他如此恳切道歉的原因，靠领队居中协助，才弄清楚了，住持的意思是抱歉让我抱持了多年的遗憾，他今天一定要予以补偿，所以找了人要为我们打开往庭园的内门，并且准备拖鞋，破例让我们参观庭园。</p>
 <p>于是，我看着原未预期看到的素雅庭园，知道了如此细密修整的地方从来没打算对外客开放，那样的景致突然透出了一份神秘的精神特质。这美不是为了让人观赏的，不是提供给人享受的手段，其自身就是目的。寺里的人多少年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间，日复一日毫不懈怠地打扫、修剪、维护，他们服务的不是前来观赏庭园的人，而是庭园之美自身，以及人和美之间的一种恭谨的关系。那一丝不苟的敬意既是修行，同时又构成了另一种心灵之美。</p>
 <p>坐在被水汽笼罩的廊下，心里有一种不真实感。为什么我这样一个从中国来的台湾人，能在日本受到尊重，能够取得特权进入、凝视、感受这座庭园？为什么我真的可以感觉到庭园里的形与色，动中之静、静中之动，直接触动我、对我说话？我如何走到这一步，成为这个奇特经验的感受主体？</p>
 <p>在那当下，我想起了最早教我认识日语、阅读日文，自己却一辈子没有到过日本的父亲。我想起了30年前在美国遇到的岩崎春子教授，仿佛又看到了她那经常闪现不信任、怀疑的眼睛，在我身上扫出复杂的反应。</p>
 <div class="medium_layout" contenteditable="false">
  <div contenteditable="true">
   <img class="ait_item_box img_default" style="max-width: 600px; height: auto; display: block; margin: 0 auto;" src="https://image.whb.cn/image/eb609e9dff32430dad133b8f2c91ea75.jpg" alt="" width="616" height="393" data-id="929221" data-src="https://image.whb.cn/image/eb609e9dff32430dad133b8f2c91ea75.jpg" data-width="616" data-height="393">
  </div>
 </div>
 <p>我在哈佛大学时上过岩崎老师的高级日文阅读课，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中国台湾研究生。我跟她的互动既亲近又紧张。亲近是因她很早就对我另眼看待，课堂上她最早给我们的教材立即被我看出来处：一段来自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另一段来自日文版的海明威小说集《我们的时代》。她要我们将教材翻译成英文，我带点恶作剧意味地将海明威的原文抄了上去。她有点恼怒地在课堂上点名问我，刚发下来的几段教材还有我能辨别出处的吗。不巧，一段是川端康成的掌中小说，另一段是吉行淳之介的极短篇，又被我认出来了。</p>
 <p>从此之后岩崎老师当然就认得我了，不时和我在教室走廊或大楼的咖啡厅说说聊聊。她很意外一个从中国台湾来的学生读过那么多日文小说，但另一方面，她又总不免表现出一种不可置信的态度，认为以我一个非日本人的身份，就算读了，也不可能真正理解这些日本小说。</p>
 <p>每次和岩崎老师谈话我都会不自主地紧绷着。没办法，对于必须在她面前费力证明自己，我就是备感压力。她明知道我来修这门课，是不想耗费时间在低年级日语的听说练习上，因为我的日语会话能力和日文阅读能力有很大的落差，但她还是会不时嘲笑我的日语，特别喜欢说：“你讲的是闽南语而不是日语吧！”因此我会尽量避免在她面前说太多日语，坚持用英语与她讨论许多日本现代的作家与作品。</p>
 <p>她不是故意的，但是一个中国学生在她面前侃侃而谈日本文学，常常还是让她无法接受。愈是感觉到她的这种态度，我就愈是觉得自己不能放松、不能输。这不是我自己的事了，对她来说，我就代表中国台湾，我必须争一口气，改变她对于中国人不可能进入幽微深邃的日本文学心灵世界的看法。</p>
 <p>那一年间，我们谈了很多。每次谈话都像是变相的考试或竞赛。她会刻意提及一位知名作家，我会提及我读过的这位作家的相应作品，然后她像是教学般地解说这部作品，而我刻意地钻洞找缝隙，非得说出和她不同，同时能说服她接受的意见。这么多年后回想起来，都还是觉得好累，在寒风里从记忆中引发了汗意。不过我明白了，是那一年的经验，让我得以在历史的曲折延长线上培养了这样接近日本文化的能力。</p>
 <div class="medium_layout" contenteditable="false">
  <div contenteditable="true">
   <img class="ait_item_box img_default" style="max-width: 600px; height: auto; display: block; margin: 0 auto;" src="https://image.whb.cn/image/da4b85d7c8554579a2ad013a276985ae.jpg" alt="" width="556" height="382" data-id="929220" data-src="https://image.whb.cn/image/da4b85d7c8554579a2ad013a276985ae.jpg" data-width="556" data-height="382">
  </div>
 </div>
 <p>于是那一刻，我有了这样的念头：要通过小说家及作品，来探究日本——这个如此之美，却又蕴含如此暴烈力量，同时还曾发动侵略战争的复杂国度。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外国”，而是盘旋在中国台湾历史上空超过百年、幽灵般的存在。一直到今天，中国台湾人都还依照看待日本的不同态度而划分着不同的族群、世代与政治立场。</p>
 <p>在清凉寺中，我仿佛听到自己的内心如此召唤：“来吧，来将那一行行的文字、一个个角色、一幕幕情节、一段段灵光闪耀的体认整理出意义吧。不见得能回答‘日本是什么’，但至少能整理出叩问‘日本如何进入中国台湾集体意识’的途径吧。”我知道，毋宁说是我相信，我曾经付出的工夫，让我有这么一点能力可以承担这样的任务。</p>
 <p>回到台北之后，我从两个方向系统地以行动呼应内在的召唤。一是和麦田出版合作，选书主编了“幡”书系：带着清楚的日本近代文学史概念，针对中国台湾引介日本文学作品时混乱偏食的状况，特别找出了日本近代文学史上具备思想、理论代表性的作品，希望让读者在阅读中借此逐渐描画出日本文学的历史地图。</p>
 <p>另外，我先后在“诚品讲堂”和“艺集讲堂”连续开设了解读现代日本小说作品的课程。必须诚实地说，我对中国台湾一般流通的现代日本小说译本，以及大部分国人所写的解说，不得不持保留态度。最严重的问题显现在：第一，完全不顾作品的时代、社会背景，用自己主观的心情将小说架空阅读。最夸张的，例如翻译、解说远藤周作的小说时，可以对基督教神学完全无知，也不去核查《圣经》和天主教会的固定译名，而是自己望文生义地臆测。这样一来，读者读到的怎么可能还是在虔信中与信仰挣扎的远藤周作的作品呢？</p>
 <p>第二，翻译者、解说者无法察觉自己的知识或感性敏锐度，和原作者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异。这在川端康成的译介作品中表现得最明显，如果光从字面上去翻译、阅读，不能找到方式进入从极度纤细的神经中传递出来的时序与情怀交错的境界，那就会错失川端康成的文学带给我们最重要的感动。</p>
 <div class="medium_layout" contenteditable="false">
  <div contenteditable="true">
   <img class="ait_item_box img_default" style="max-width: 600px; height: auto; display: block; margin: 0 auto;" src="https://image.whb.cn/image/9819c32280a341428d29a0e690c71891.jpg" alt="" width="561" height="387" data-id="929222" data-src="https://image.whb.cn/image/9819c32280a341428d29a0e690c71891.jpg" data-width="561" data-height="387">
  </div>
 </div>
 <p>第三，读者囿于一些通俗的标签，产生了想当然，而非认真细究的阅读印象。例如中国台湾有一阵子突然流行太宰治的“失格”“败类”文学，一阵子又转而流行谷崎润一郎的“奇情”文学，但对于“失格”或“奇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却没有认识，对于太宰治与谷崎润一郎的完整文学风貌也没有进一步了解的兴趣。如此读来读去，都只停留在感受“失格”或“奇情”的程度，无从让太宰治或谷崎润一郎的作品丰富读者自身的人生感知。</p>
 <p>在“诚品讲堂”与“艺集讲堂”的课程中，我有意识地采取了一种思想史的方式来讲述这些作家与作品。简而言之，我将每一本经典小说都看作这位多思多感的作家，在自己所处的时代中遭遇了问题或困惑后因而提出的答案。我一方面将小说放回他一生前后的处境中进行比对，另一方面提供当时日本社会的背景及时代脉络，以进一步探询那原始的问题或困惑。如此我们不只看到、知道作者写了什么、表现了什么，还可以从他为什么写以及如何表现的人生、社会、文学抉择中，受到更深刻的刺激与启发。</p>
 <p>另外，我极度看重小说写作上的原创性，必定要找出一位经典作家独特的声音与风格。要综观作家的大部分主要作品，整理排列其变化轨迹，才能找出那种贯穿其中的主体关怀，将各部小说视为对这主体关怀或终极关怀的某种探测、某种注解。</p>
 <div class="medium_layout" contenteditable="false">
  <div contenteditable="true">
   <img class="ait_item_box img_default" style="max-width: 600px; height: auto; display: block; margin: 0 auto;" src="https://image.whb.cn/image/290e2bd5d3274759b0de609c5c415c60.jpg" alt="" width="573" height="390" data-id="929224" data-src="https://image.whb.cn/image/290e2bd5d3274759b0de609c5c415c60.jpg" data-width="573" data-height="390">
  </div>
 </div>
 <p>在解读中，我还尽量维持了作品的中心地位，小心避免喧宾夺主，以堆积许多外围材料、高深说法为满足。解读必须始终依附于作品存在，作品是第一位的、首要的，我的目的是借由解读，让读者对更多作品产生好奇，并取得阅读吸收的信心，从而在小说里得到更广远或更深湛的收获。</p>
 <p>我企图呈现从日本近代小说成形到当今的变化发展，考虑自己在进行思想史式探究中可能面临的障碍，最后选择了十位生平、创作能够涵盖这段时期，且我有把握进入他们感官、心灵世界的重要作家，组织起相对完整的日本现代小说系列课程。</p>
 <p>这十位小说家，依照生活时代先后分别是：夏目漱石、谷崎润一郎、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太宰治、三岛由纪夫、远藤周作、大江健三郎、宫本辉和村上春树。</p>
 <div class="medium_layout" contenteditable="false">
  <div contenteditable="true">
   <img class="ait_item_box img_default" style="max-width: 600px; height: auto; display: block; margin: 0 auto;" src="https://image.whb.cn/image/9ac062fa61c84a728443df8927f5e082.jpg" alt="" width="577" height="382" data-id="929223" data-src="https://image.whb.cn/image/9ac062fa61c84a728443df8927f5e082.jpg" data-width="577" data-height="382">
  </div>
 </div>
 <p>这套书就是根据授课内容整理而成的，对于每位作者，我有把握解读的作品多寡不一，因而成书的篇幅也相应会有颇大的差距。川端康成和村上春树两本篇幅最长，其次是三岛由纪夫，这当然也清楚反映了我自己文学品味上的偏倚所在。</p>
 <p>虽然每本书都有一位主题作家，但论及时代与社会背景，乃至作家间的互动关系，难免有些内容会在各书间重复出现，还请通读全套解读书目的读者包涵。另外因为源自课堂讲授，有些延伸的讨论或戏说，我还是保留在书里，乍看之下似乎无关主旨，然而对于“认识日本精神”这一总目标，或是对比中文世界中今天的文学现象，应该还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p>
 <div class="content_sign">
  文：杨照<br>
   编辑：金久超<br>
   责任编辑：朱自奋
 </div>
</body>

读书 | 以文学，倾听他们的挣扎与回答

扫码下载文汇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