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纯文学和类型文学，能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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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师范大学有两个校区，一个是老校区，另一个是新校区。从新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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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华东师范大学有两个校区，一个是老校区，另一个是新校区。从新校区坐地铁到老校区，要从华师大西门外的15号线出发，到大渡河路转13号线到金沙江路，一共20站，54分钟。</p>
 <p>假设有位同学，是不是中文系的无所谓，上地铁后无聊地刷刷手机，刷到我的小说，之后一路看到大渡河站。大渡桥横铁索寒，金沙水拍云崖暖，他几乎忘记要转车到金沙江路。这一刻，作为作者我会感到很满足。</p>
 <p>作为一个在大学里教写作的老师，我深知自己和大师们的差距，比中国足球和阿根廷足球的差距还要大。我想写的小说，是想试试和UP主竞争。你可能会说这个更难啊，大师们都很难和UP主竞争。忘记介绍，学校门口的地铁站信号不佳，短视频刷不出来。</p>
 <p>我尊重以不变应万变的同仁，但从现实出发，小说要把读者召唤回来。不提那些玄而又玄的文学理论，就以个人经验而论，我当年读小说，踏入文学之门，就是因为小说好看。那时候是1990年代中期，我在《英魂阵》里写到的大阴魂阵所在地桓仁读中学。业余时间面临四个选择：游戏厅、台球厅、录像厅、图书馆。回想起来，幸好我在图书馆里借的第一本小说是《基督山伯爵》，万一借的是《芬尼根守灵夜》……你可能觉得大仲马多俗啊，我读大仲马入门，也不影响后来读乔伊斯。而且能和游戏厅竞争，大仲马是不多的几个作家。</p>
 <p>我们对于今天的读者，一厢情愿的误会在于：我们往往以为读者是在自己的小说和大师们的小说之间，比如卡夫卡吧，选择读哪一本，所以腰封上请评论家写上一句，此君乃中国的卡夫卡。因此，我在腰封上读到十个以上卡夫卡了，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等等作家更多。然而，读者真实面对的选择是：抖音B站米哈游、微博知乎朋友圈、腾讯视频爱奇艺、喜马拉雅小红书……最后，还有我们的小说？所以，我在华东师大教创意写作，开学第一课，都带一本《基督山伯爵》。我说同学们，试试能不能写出类似的故事。写出来了，咱们再唠其他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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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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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在提倡网络文学，“地铁读物”，文学观何其鄙俗。我有很多网络作家朋友，从草根作家到大神级的都认识，但坦率讲网络文学有时走向另外的极端。一部分网络作家，无条件地迎合读者，怎么“爽”怎么来。霸道总裁爱上我，或者自己就是霸道总裁，喜欢的小女生感冒了，你一个电话推迟高考时间……这些东西是心理按摩，不是文学，和《女婿的复仇》这类微短剧距离更近。</p>
 <p>一定要站在某个文学立场上，可能是一种偏执。理想的文学，是纯文学与类型文学的融合。时至今日，是否还有必要牢牢守住雅俗之别？放眼全球，纯文学和类型文学如此老死不相往来，完全割裂为两个圈子，极为罕见。两类文学固然有明显的差别，但也共通着很多东西。将故事写得好看，就像一个人长得好看一样，不应是原罪。套用我们中国人熟悉的句式：是否吸引读者，不是纯文学和类型文学的本质区别。</p>
 <p>这本小说集里的作品，核心结构都是“解开一个谜”。我写的第一篇小说是《松江异闻录》，这是解密色彩最淡的一篇，或者说这篇小说所面对的“谜”，难以有一个明确的谜底。这篇小说借鉴克苏鲁小说，我借人物之口向洛夫克拉夫特先生致敬，小说中那位“黄平老师”将这个名字翻译为“黄平爱手艺”。在《松江异闻录》之后写的东西，可能在类型化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比如《鲁迅遗稿》借鉴密室推理小说，《英魂阵》借鉴阴阳师小说，《大地之歌》借鉴上海谍战小说，《千禧年》借鉴校园爱情小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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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江异闻录》，黄平 著，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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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怎么把一个谜语讲得有趣而周密，这件事本身充满魅力。反转之类常见手段，我就不逐一介绍，这是悬疑小说普遍共享的。我在写作过程中着重思考的，是怎么在叙述速度上“提速”。我们在理论上可以对这个“加速时代”有各种批评，但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读者的耐心越来越少，对于速度的要求越来越高。我尝试一种自己命名的“长篇短写”的写法：将情节压密压实，少闲笔，无枝蔓，沿着主线迅速推进，在高速的叙述中强化故事性。我不讳言，远到美剧英剧近到抖音B站，都对这种写法有所启发。当然这种写法的优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我在下一部小说集中，也会有所调整。</p>
 <p>这种写法并不仅仅是试图从短视频那边拉回来几个读者，至少有几篇作品，是有寓意的，寓意还颇为沉重。但是在写法上，我努力避免写成理念化的小说。常用的结构，是双线叙事，小说包含小说，文本嵌套文本。比如《鲁迅遗稿》嵌套着鲁迅先生的《杨贵妃》片段，《不可能的任务》嵌套着女主人公提交的东京大学刺杀计划，《大地之歌》嵌套着马勒的“大地之歌”。《我，机器人》嵌套的文本，则是主人公的同名小说《我，机器人》。在文体的混搭上，《我，机器人》可能是走得最远的一篇，悬疑小说体，四大名著体，以及结尾的学术论文体。当然在机器人看来，这错落穿插的一切，都是白费工夫：一切不过是0和1。</p>
 <p>我本来还想谈谈七篇小说之间的彼此穿插，但感觉已经谈得太多。作为文学评论者，不能煞有介事地分析起自己，我将满怀敬意地聆听读者指正。平日里借着职业上的便利，我经常把小说发给同行，有些朋友沉吟良久，委婉地表示我这种写法像马伯庸。我知道对于这个评价，很多纯文学作家未必高兴，但我深感荣幸。像马伯庸，和像马尔克斯差不多，都是马字辈的作家。马伯庸的写法，对于赢回读者，居功至伟。当然我心里最想学习的作家是艾柯，艾柯先生是学院作者的榜样，《玫瑰之名》是学院小说的典范。学院小说的负面印象，往往充斥着掉书袋的酸腐、教条化的匠气、自矜而不自知的贫乏、伪饰的虚荣、卑琐的空虚，这些印象基本上也是对一位平庸的大学老师的印象。上述的毛病如我的小说里都有，如艾柯的小说里都没有，像《玫瑰之名》这样的杰作一再证明知识越多越轻盈，而不是我们常见的知识越多越呆滞。艾柯小说最迷人之处，在于展现出这一点：写作使人自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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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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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最后，交代一下我这评论小说的，怎么突然写起小说来。人到中年，又面临四个选择：钓鱼、打牌、盘珠子、写小说。这一次，和少年时一样，我还是选择最后一项。不是觉得比前几项高级，而是前面的我都不会。</p>
 <p>抬杠式的反问是：你不是大学老师吗，还会写论文啊。不知道为什么，我在2022年春天发表了一篇论文后，心底突然感到茫然。如果写作是一种交流的话，以论文的方式交流，在今天陷入困局。发表本身，正在取代文章本身，学术的根基正在遭遇严重的侵蚀。如果科研是为了发表多少篇，而不在乎发表的是什么，其意义在哪里呢？作为人文研究者，我感到自己一点也不人文，而是像数字化流水线上的一个节点，在一个隐形的封闭系统中循环。对了，我那篇不到两万字的论文，认认真真写了几年，从人文角度反思科学主义，试图研究在以控制论为基座的数字时代，人和动物的区别何在。坦率说，在越来越科学化的时代，以越来越学科化的方式探讨，我很难说清楚区别何在。</p>
 <p>人与动物的区别或许在于，人有隐秘的激情。激情有清澈的少年气，万物光亮，如夏日午后。抱着《基督山伯爵》兴奋地走出县城图书馆的我，和写着《松江异闻录》沉默地坐在上海书房的我，隔着二十多年彼此对望。人到中年，在梦幻泡影之间，通过重新回到文学，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个数字，这让人兴奋乃至幸福。</p>
 <p>所以从2022年春天到2024年的春天，过往两年里，我主要写的东西是小说。我当年考中文系，本来以为中文系就是培养作家的。初中时我写过赌场小说，扑克牌满天飞；高中时我写过武侠小说，暗器满天飞；大一时我写过爱情小说，情书满天飞；博士快毕业的时候我写过一篇凶杀恐怖的推理小说，《校庆典礼上的杀意》，校庆典礼上尸体满天飞——由此可见心理状态每况愈下。以往的写作我没提过，主要是写得太差；其次是不写论文写小说，在大学越来越专业化的今天，难免被视为不务正业。</p>
 <p>何其有幸，在我写这篇后记同时，教育部有关部门将“中文创意写作”纳入中文系二级学科的大家庭，文学教育掀开历史性的一页：中文系今后不仅培养学者，也培养作家。但我不敢以先行者自居，蹭创意写作的热点。这不是基于谦虚，而是基于清醒，世上的职业中或许唯独教授，教授中尤其是创意写作专业的教授，在写作前是一笔负资产：大家会默认你写得不好。写到这里我差点忘记这不是微信聊天，正在找那个捂脸的表情。</p>
 <p>无论春江水暖，抑或秋江水寒，写作本身就有无比的快乐。以下这一幕是写作生活的常态：夜深人静的上海，悄声走到书房，扭开台灯，打开电脑，从抽屉里翻出白天藏好的饮料和饼干——从那一刻开始，我的主人公将去秦岭深处解开鲁迅遗稿《杨贵妃》之谜；将在辽宁民众自卫军成立前夕瓦解阴阳师的阴谋；将从柏林大学带着一本神秘的物理学笔记和马勒《大地之歌》的唱片，来到谍影重重的上海……在这些紧张的时刻，我不是作者，而是第一个读者，内心激动，屏住呼吸，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p>
 <p><span style="color: #95a5a6;">（本文节选自《松江异闻录》一书后记）</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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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黄&nbsp;平<br>
   编辑：周怡倩<br>
   责任编辑：朱自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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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 纯文学和类型文学，能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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