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干眼泪不退缩
“我就是个‘痴子’,认定了什么事会一直做下去。哭了多少回也不记得了,连眼泪都哭干了,但我从来没有退缩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不做这个。”
被打成右派的张鲁庵病逝后,“文革”期间,高式熊作为“资方代理人”受到一定限制,连骑自行车进入四明村的家都不被允许,更别提拿出鲁庵印泥的配方。同时,作为家庭顶梁柱的高式熊,在厂里兢兢业业,渐渐无暇顾及鲁庵印泥。由此,鲁庵印泥日益销声匿迹。与此同时,吴隐(号潜泉)的潜泉印泥也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尴尬。上海西泠印社潜泉印泥第二代传人吴振平、丁卓英年事已高,他们的儿女对印泥都不感兴趣。
1962年,在上海市手工业局一次“神仙会”上,局长胡铁生当场拍板,接班人由丁卓英自己物色。会后,此事交给了上海工艺美术服务部党支部书记应海珠负责。不久,丁卓英推荐了自己的侄外甥女李耘萍。
当时的李耘萍尚在市九女中读书,一心想考大学。班主任听说她不太愿意学潜泉印泥,就帮着做思想工作:“我知道你想读大学,但是,你母亲身体又不好,还要一个人赚钱养家,供你姐弟俩念书。你上大学的开销比现在大很多,你觉得你母亲能够负担得了吗?如果你自己工作了,边上班,边利用业余时间读大学,不是一举两得?”终于,李耘萍同意了。
1963年,李耘萍高中毕业,拎了条被子就到西泠印社上班。西泠印社的5楼是仓库,里面放了制作印泥的原材料和书籍,旁边约有5平方米空间的剩余。在那个小间,李耘萍用两块木板放在凳子上一搭,直接就当床铺睡。
印泥的主要原料之一艾绒,由艾蒿制成,盛产于福建。李耘萍时常要单枪匹马到福建收购站去收艾蒿。当时,大约十斤艾蒿才收获一斤艾叶,晒干后剥皮抽筋,不论长短,所得艾绒只有一两。就是这一两艾绒里,大部分也是短绒,高档艾绒只有几根。更要命的是,野生的艾蒿越来越少,导致艾绒的质量越来越次。为了保证质量,李耘萍在福建平和县走了几个钟头,翻山越岭去和东启农场的农民商量,请他们在果树的株间种植艾蒿。
那时,农村条件相对落后,到处都是蚊子。“福建人管蚊子叫‘黑虫’,厉害得很,每次我都被咬得浑身上下是包,又硬又痒。回到上海,我妈就说,‘赤豆粽子’回来了。”李耘萍爽朗大笑。
解决了艾蒿的问题,李耘萍还要负责把艾叶加工成艾绒。一开始,收购的艾蒿被连茎带秆地运回上海,成本相对较高。但除了艾叶有用,其它部分只能被当作垃圾丢弃,这使邻居街坊对此很有意见。
不得已,李耘萍把制艾绒的场地放到上海郊县,与社队企业合作,请他们摘下艾叶,剔除黄叶、烂叶,反复晒杵捶打,去皮屑,取纤维,然后按照弹拉力、长短分类备用。这样,艾秆处理的问题也解决了。后来,经过对福建产地工人的培训,制艾绒的工序全部在福建产地完成。
制作印泥所需的颜料粉末,必须同制好的油料充分搅拌混合。各种颜料粉末容易飘散,一不小心就会飞入衣领、内衣中,还会钻入“七窍”,把眼睛、鼻子、嘴巴染得五颜六色。
“那时候,也不知道叫苦叫累,连手套、口罩都没有,工作服还要从自己家里带到厂里。手上两道茧子,硬得像刀一样,还是别人跟我握手被弄疼了,告诉我才知道……”李耘萍说,“我就是个‘痴子’,认定了什么事会一直做下去。哭了多少回也不记得了,连眼泪都哭干了,但我从来没有退缩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不做这个。当时一门心思想着,尽快把姑外婆的手艺学好学精。”
两种印泥的交集
李耘萍发现,新的印泥与鲁庵印泥的确存在一定差距。就好比依据同一张菜谱烧出来的菜,由于食材产地、刀工火候、烹饪器皿的不同,味道会大相径庭。
1966年,成为潜泉印泥的第三代传人以后,李耘萍更忙了,不光要去福建收购艾绒,还要自己踩着黄鱼车将做好的印泥送出去。
她感觉自己不分昼夜都在做事,睁开眼就干活,太累了就到5楼小房间睡一觉,睡醒起来再干。一心专注于制作印泥的李耘萍,直到年过而立才成家。也是在这时,她才真正离开那个既当仓库、书房,又当宿舍的“蜗居”。
西泠印社自诞生之日起,就有个好传统——与书法篆刻名家交朋友,不辞辛苦地上门为这些社会名流服务。李耘萍被任命为上海西泠印社印泥厂厂长以后,也继承和发扬了这个优良传统,先后为韩天衡、高式熊、启功、康殷、程十发等人修过或配制过印泥。
上世纪70年代,李耘萍特意到北京看望启功。“启老那时候很感动,对我说,‘小李子,你怎么想到来看我?’我就告诉他,我是来送印泥的,请教怎样的印泥算是好的印泥。”李耘萍说起过去的经历,杏眼圆睁,腰挺得笔直,有点兴奋,“启老特别客气,还送我到车站。康殷等先生也是,每次都会送我。”
后来,李耘萍干脆把高式熊和韩天衡请到印泥厂给广大职工上课,讲印泥的历史、印泥质量的要求……
“高老为人率性,上课时经常给职工讲笑话。厂里印泥盒子题签,基本都由高老帮我写。平时,有事儿没事儿,我都会去高家吃饭聊天。”李耘萍说,“我每次有新产品第一时间会拿给高老用,听取意见。可以说,我和高老心是相通的,我们都在为做出更好的印泥不断努力。”
1991年,高式熊感动于李耘萍对印泥制作的热忱和执着,便将鲁庵印泥的几张配方交给李耘萍做试验,但并未告知是鲁庵印泥。
在高式熊的指导下,李耘萍试验了四五十次之后,于1992年春节终于成功调配出了新印泥,并得到了高式熊的认可。高式熊告知这就是鲁庵印泥的配方,他对李耘萍说:“对这新的印泥,我们还需要跟张鲁庵的儿子张永敏商量看看。”
说到做到,高式熊专程到杭州去找了张永敏。张永敏答复说:“高伯伯,我是搞化学的,对印泥一点兴趣也没有。既然你们已经按照方子做出来新的印泥,那成果归你们,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惊喜之余,李耘萍将新的印泥送去给韩天衡试用。韩天衡肯定之后,又多说了一句:“鲁庵印泥高深奥妙。张鲁庵制作印泥,也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李耘萍细究发现,新的印泥与鲁庵印泥的确存在一定差距。这就好比,依据同一张菜谱烧出来的菜,由于食材产地、刀工火候、烹饪器皿的不同,最后的味道大相径庭。当年,张鲁庵家道殷实,对于印泥的用料非常考究,几十年后的原料和质地不可能跟以前完全相同。同时,身为潜泉印泥第二代传人,李耘萍不由自主地运用了潜泉印泥的工艺、鲁庵印泥的配方来制作新印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