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环”打通了村里的经脉。“一环”上，是上海对口帮扶所建的孔当村一组、二组，木结构的新房依山而建，房前有自来水，门外有小天井，每个房顶上都飘扬着五星红旗。

　　清晨的雾气中，45岁的孔兰花在房前洗猪草，龙头里的自来水哗哗流淌，旁边沟渠里，从山顶下来的泉水也源源不断。孔兰花拿着砍刀，将猪草尾部的根茎去掉，尽管整个过程中都不需要用到水，她还是开着龙头，任凭自来水流入装满猪草的盆里，再溢出来，与沟里的泉水汇合。

　　几米开外站着她的丈夫，50岁的阿木。阿木不善言辞，孔兰花倒是热情好客。她会跟人自豪地说起自己的4个子女，尤其是刚刚出远门打工的二儿子和三儿子，还有在县城读高中的小女儿。对于正在山顶老房子中睡懒觉的大儿子，她也赞不绝口。孔兰花喜欢每天想见儿子就能见着的感觉。

　　二儿子木军林和三儿子木青林两个月前刚走出大山，第一次走进夜里有路灯照明的城市。出去后，他们没跟家里联系过。他们早就跟爹妈约好，10月就回来。因为，每年11月开始会有半年时间大雪封山，必须赶在这之前回家。两人都只读到初中毕业，看到村里很多人都出去了，他们也按捺不住。

　　孔兰花没有阻拦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她觉得迟早都要出去的。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想让两个儿子走得更远一点。她没有太舍不得，因为还有大儿子在身边陪伴。

　　对于马上读高三的女儿，孔兰花也早有打算——读完就回村里来吧。但是，女儿的成绩很好，很有可能考上大学。而且，女儿读书所花的“时间成本”，超过任何一个县城里的同学——她只能每年暑假回家，寒假时正是大雪封山，她学生时代的每一个春节都是在县城亲戚家度过的。就这样回来了?孔兰花也不愿意多想这个问题，这比割猪草复杂多了……

　　“二环”和“三环”穿过的，是村里最热闹的“中心地带”。这里的景象与全国大多数小镇无异——有学校、菜场、杂货店、理发店、用雨布支起来作为房顶的桌球房，还有挂着“欢迎入住”牌子的小招待所。

　　乡政府对面的客运站里，每天有两班客运车发往山外的县城。车都是由军用吉普改装而成，每次发车前，车顶都堆满了客人的行李，后备箱则摆满备胎。这条在地图上不起眼、在驴友圈中也没啥名气的山间公路，艰险程度超过了绝大部分被各种自驾游车队碾压过的所谓“天路”。路很窄，很多地方只容一车通过，因为路上来来回回也就只有那几辆车。

　　出了“三环”，从铁板吊桥上越过巨浪翻滚的独龙江，再往山里去，才能走进真正的独龙人生活。木头房子前，衣服晾在雨中——如果这还能称之为“晾”的话。大半年都是雨季，衣服这么挂在屋外淋雨总比堆在家里发霉要好，这算是村里的传统之一。

　　木屋里始终飘着柴火的味道，终年不灭的火塘挡住了潮湿的空气。猪、狗、猫、鸡都在火塘边穿行，要么就钻进床下睡觉。人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补充火塘里的柴火，上山捡、水里捞，都是办法。

　　20岁出头的阿力，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火塘前。眼前的火苗在不停蹿动，身边的小猪也在不停拱动。和孔兰花的大儿子一样，他属于留守村寨的独龙族青年。

　　地里有一些活儿等着阿力去干，但每天也花不了什么时间，因为山里没有多少田地，能种的作物也就那么几样。阿力种出来的玉米个头很小，味道却奇香。接下来，阿力还会再开垦一些地，种上草果;乡亲们还会再多养一些独龙牛，还要把迎接山外来客度假的小木屋造起来。

　　看上去，阿力很满意现在的状态。在他眼里，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而且日子也越来越好。去“一环”杂货店买东西的时候，他会时不时发现从没见过的新玩意，比如老板用上了屏幕很大、可以用手指滑动的手机，比如电视里会播男女相亲的节目，比如村里会来一些背着大包、甚至骑着单车的旅游者……

　　尽管这些事情让阿力觉得很新鲜，但他也只是看看而已。买好东西走回山腰上的家里，火塘里的火苗照旧闪动，屋里的小猪也照旧在床下打呼噜，屋外的玉米苗也照旧在雨中缓慢生长。

　　阿力的生活平淡得像冬季的独龙江，缓缓的，清澈见底。

　　但是，日子总有一天会奔涌起来。不知，阿力什么时候准备好。

　　■链接

　　独龙族，目前总人口约7000人(2010年人口普查数据)，主要分布在云南省怒江州贡山县西部的独龙江峡谷两岸、北部的怒江两岸，以及相邻的维西傈僳族自治县齐乐乡和西藏自治区察隅县察瓦洛等地。此外，缅甸境内也有不少独龙族人居住。

　　过去，独龙族人没有统一的族称，往往以其居住的地区或河流作为自己的名称，如“独龙”、“迪麻”等，史籍上称其为“俅人”。新中国成立后，根据独龙人民自己的特点和意愿，周恩来总理将其正式定名“独龙族”。

　　2010年，云南省启动独龙江整乡推进、独龙族整族帮扶三年行动。在国家民委的支持下，上海积极响应中央号召，将帮扶独龙族发展列为“十二五”沪滇合作的重要内容，帮扶工作全面铺开。

　　两年半时间过去，独龙族村寨的变化无处不在……

　　鸣谢

　　云南省民族事务委员会

　　上海市民族和宗教事务委员会

　　(文汇报记者 戴焱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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