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卦医学史——不生病,历史也会不一样》
阿宝(宁方刚)著
鹭江出版社出版
本书作者系新浪微博红人,网名“烧伤超人阿宝”。阿宝本名宁方刚,北京积水潭医院烧伤科主治医师。他从医学角度,犀利晓畅地解读了一系列中外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及文学作品人物,在浩瀚的历史中探求真相,在香艳的八卦中普及医学知识。即使你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文史爱好者,在你熟悉的文史领域里,也有着你所不知道的、与疾病有关的历史。甚至,即使是医生也不一定知道。书中所写,看似趣味盎然的小故事,实则处处流淌着医者的人文情怀。
第一次流泪
几年前,我救治过一个中年患者。他是救火英雄,先是被送到当地医院,但治疗效果不理想,病情迅速恶化,只得带着呼吸机滴着升压药转到我们医院。领导点名由我负责救治。
患者的情况非常糟糕,早期植的皮基本没活,全身到处是没有皮肤保护的裸露感染创面。入院时,患者已心脏衰竭、呼吸衰竭、肾功能衰竭,其痰液、血液、创面均培养出两种对当时临床可获得的全部抗生素均耐药的超级细菌。
自接手这个病人,我基本住在科里,偶尔回家换换衣服。儿子生病住院,我匆匆看一眼赶紧回医院。就这样守在患者床边,严防死守地抢救了整整三十一天。
什么叫危重? 就是你翻遍所有的文献和教材,最后发现大家只有一个共识:情况很严重。
治疗危重病人,就是人盯人地严防死守,全副武装不眨眼地站在患者面前,用全部知识和智慧,不停地挡住死神不断伸出的镰刀;就是把你的心放在油锅里不断煎熬,熬到你无悲无喜、灵台清明,熬到你终于看到那根架在两座悬崖中间细若发丝的钢丝,然后想办法搀扶着患者在狂风暴雨中走过去而不会失去平衡。
但我最终还是失败了。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他每一个病情变化、每一个化验结果,我每一个处理措施,我接近成功时那功亏一篑的挫败和绝望。
家属没有任何意见,患者的孩子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表示谢意。
我呆坐在监护室,望着那张空空荡荡的床,筋疲力尽、心力交瘁。三十一天,患者一直处于昏迷中,但在冥冥中,我觉得我们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同生共死的兄弟。
我的导师过来,拍拍我肩膀:不要难过,你做得很好。
我低头双手掩面,泪如雨下。
第二次流泪
某年,我接诊从外地转来的一个危重患者。他身世可怜,自小由母亲独立抚养,长大后开了一个小工厂。工厂爆炸,他全身大面积烧伤。在当地医院,因他有严重吸入性损伤,病情极不稳定,多脏器衰竭,完全靠呼吸机维持呼吸。
大面积烧伤,一般要求早期去除坏死皮肤,以微粒皮植皮等方法修复创面。但患者病情极其危重,难以耐受手术。随着时间推移,患者全身坏死,皮肤开始严重感染,导致病情一步步恶化。
我与患者母亲谈话,刚开口,她就拦住了我:你要说的,我已听了无数遍。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请你们尽最大努力。费用你不用担心,大不了我把房子卖了。我就这儿子,他残废了,我养着他;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不做手术,患者必死无疑。但他这种身体条件,手术过程极为凶险,极可能出现医生最怕的局面:患者死在手术台上。
即使患者勉强从手术台上活下来,手术后患者病情也可能进一步恶化。患者已在死亡边缘,再恶化下去,极可能就是死亡。
当然,最幸运的结果,是患者在医生全力以赴的救治下,顽强扛过手术的打击。在全身大部分坏死皮肤去除并妥善覆盖后,在滑向死亡的深渊之前,达到病情的转折点,并最终得以存活。
我问患者母亲:赌不赌? 她答:我赌,我相信你。我说:那我陪你赌。
手术结束,患者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活着回到病房。但不出预料,他全身脏器功能快速恶化,心肺肾都已衰竭,完全靠机器和药物在生死线上挣扎。
我像红了眼的赌徒,二十四小时守在患者身边,操纵着最尖端的各种抢救仪器设备,和死神进行疯狂的搏斗,一次次把患者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但是,患者情况依然无法阻挡地不断恶化。某天凌晨二时,患者的血氧饱和度缓慢却难以阻止地降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下,这是一个重要关口,再降下去,患者脏器就无法维持最低限度的氧供应。此时,患者的呼吸机已被我用到极限,没有办法再改善了。
我一遍遍反复检讨我的治疗方案,最后我确信:我没有办法了。
我默默地填写着死亡证明书,只留下死亡时间一项空白。突然听到护士喊:宁医生,患者血氧开始回升了。
我苦苦等待的转折点到来了。在距死亡无限近的地方,死神的镰刀已碰到患者的咽喉,但最终擦着咽喉而过。
我们赌赢了。
患者终于恢复神智,脱离危险,转到普通病房。
母子相聚,抱头痛哭。
我悄悄地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擦掉了眼中的泪水。
第三次流泪
患者是私企员工,跟着老板打天下二十几年,感情很深,深得信任。在一次事故中,他全身大面积烧伤,超过体表总面积的百分之九十。
老板和家属流着泪求我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物,不要怕花钱。
我也向他们详细讲解了病情:这种程度的烧伤死亡率很高,即使在最好的烧伤中心,依然会有很多患者抢救失败。而且,大面积烧伤患者的抢救,是很漫长的过程,花费非常高。
在单位领导和家属表示充分理解后,一场旷日持久的抢救战开始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花费的不断增加,老板和家属的态度逐渐发生变化,由积极转到消极,开始拖欠治疗费用。
对此我早有预料。私企与国企不同,国企一般是不惜一切代价抢救患者,私企老板则往往有不同想法。从经济角度看,患者活下来对老板是最糟糕的结果。大面积烧伤患者往往有严重残疾,活下来,不仅意味着要支付巨额抢救费用,还意味着要负担患者后期整形以及生活费用。对于老板,最经济的结果是患者早点死掉,他把省下来的钱补偿给家属。
老板的心态可以理解,但如果家属也有了同样心思,就麻烦了。对某些家属来说,用后半生时间照顾一个残疾亲人,还不如放弃治疗获得巨额赔偿。
但中国人的传统习惯是想当婊子还要立牌坊。他们不会直接提出放弃治疗,而是通过各种方式给抢救设置障碍,其中最常见的就是拖欠费用和制造冲突。
双方的沟通变得异常艰难。很多人以为医生是呆呆傻傻的人。其实,医生每天面对各种悲欢离合,观看各种人性表演,对这些心思和把戏,一眼看得门儿清。
老板和家属终于撕破脸皮。老板大声斥责和辱骂,家属则沉默不语,只是偶尔伸手抹一下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还找我们要钱? 我要告你们! 告你们这群兽医!”
连护工都听不下去了:“你们这帮人讲点良心,宁医生都快一个星期没回家了,天天在这里守着你们这个病人!”
“守着怎么啦? 他是医生,他守着是应该的。再说,他舍不得让病人死,不就是为了挣钱吗?”
回到监护病房,我望着尚在昏迷中的患者,两眼含泪。
当你抢救一个患者很长时间,就会和他有很深的感情,会不由自主地把他当成并肩作战的战友和兄弟。
人生,好比一场黑色幽默。
你鞍前马后追随了几十年的老板,现在要放弃你;你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现在要放弃你。
而现在最想让你活下去的,却是你素昧平生的医生。你甚至还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长什么模样。
我知道,他们这么做,就在等我一句话:患者成功希望渺茫,建议放弃治疗。然后,他们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在你的葬礼上流几滴眼泪,了却你们这辈子的情分。
但是,这话我偏偏不能说,因为,你真的还有希望;因为,你来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烧伤科;因为,我有很大的把握让你活下来,而且,让你将来能生活自理,过上有质量的生活。只要有一线希望,医生就不能放弃患者。
继续努力和疾病战斗吧,我的兄弟。外面的一切,交给我。
当你最终痊愈时,我绝不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你,你依然会有一个对你感情深厚的老板,一个结发情深的妻子。当然,也许会有一个黄世仁般不断追着他们要钱的“无良”主治医生。
后面发生的事,请原谅我不想再记述了,因为我实在不想回忆那一次次的屈辱和伤心,不想回忆那人性的丑陋和阴暗。
多少次,被家属气得躲在无人的地方掉泪。接到护士的电话,又赶紧擦干眼泪去继续抢救。
好在,一切终于结束了。当患者终于宣布脱离危险后,老板又成了感情深厚的老板,妻子又成了结发情深的妻子。
根据我的意见,患者脱离危险后直接转回当地医院进行后期康复治疗。
患者被接走的那天,老板和妻子来到我的办公室,带来些土特产,向我表示歉意和谢意。
我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救死扶伤是我的本职工作,支付费用是你的义务。我救活了病人,你结清了费用,咱们两不相欠,你不用谢我。
也许有人觉得我小气,不够大度。但是,我实在大度不起来。
战场上,你最痛恨的是什么?不是敌人,而是叛徒。
你们,本该是和我并肩与病魔作战的战友。
你们有权利放弃,有权利撤退,有权利投降,我都不怪你们。
但你们没有权利背叛,没有权利在我和敌人苦苦战斗努力支撑的时候,在背后对着你们的战友狠狠插上一刀。
我没有权利惩罚你们,但我有权利不原谅。
病人走后,我脱下白大褂,走出科室,走出医院,走到医院后门外的西海边,坐在岸上,万种委屈涌上心头,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