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现在体温37.2度,感觉呼吸困难,会不会是感染了新冠肺炎?”接到这条问诊时,赵振医生刚在黄冈市中心医院值完夜班。
交班、脱下防护服,上午9:00,他坐上从医院回宾馆的大巴,稍加休息过后,便掏出手机开始回复网上的患者。
新冠肺炎期间,患者在线问诊需求激增,像赵振这样在网上接诊的「云医生」数以万计。
网络成为保护患者的一道屏障:他们不用再想方设法挤进医院去看病了,医院交叉感染的风险减少,就诊压力也随之降低。
近期,有7位来自不同城市、不同科室的医生向丁香园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春节期间,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件事——在线上回答患者的问题。
以下是7位疫情期间在线接诊医生的自述。
1. 我自己也崩溃过,但能安慰一个算一个
刘医生 男 山西太原
呼吸科主治医师 丁香医生
疫情爆发时,科室里举手报名去武汉支援,但我做了逃兵。
为了缓解心中的愧疚,我决定在线上接诊。
春节至今,我每天都在网上给患者看病,最多时一天回复了200多位患者。
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来自湖北仙桃的男患者。他不到30岁,出现了发烧、咳嗽、呼吸困难的症状。他在当地医院拍了肺部CT,考虑是病毒性肺炎,但医生只是开了药,建议他回家隔离。
他的妻子、孩子、哥哥也都发烧,整个家庭非常焦虑。
我建议他在网上买呼吸机,后期他药吃完了买不到药,我给他推荐了其他药物。
后来,这位病人慢慢好转,现在已经退烧,呼吸也不困难了。
图片来源:受访者
网上的许多病人非常紧张焦虑,我总是安慰他们:人的免疫功能跟心理状态很接近,要想提高自己的免疫力,放松心情非常重要。偶尔我会跟他们开开玩笑,尽量帮助他们缓解焦虑。
人一旦对某个方面不了解,就容易走投无路,这次的新冠肺炎就是如此。病人非常无助、绝望,连救命稻草都不知道在哪里。
我在大年初五也崩溃过一次,太恐怖了,自己与患者一样的手足无措、伤心。所以在接诊时,我希望能安慰一个病人算一个。
医生不是万能的,新冠肺炎是一种新型疾病,我所知道的也非常有限,只能对症开一些抗病毒的药物。之前碰到没见过的疾病,我会上丁香园搜索,看看其他医生是如何处理的。
2. 我在疫区帮网上的患者联系住院
赵振 男 山东济宁
感染疾病科主治医师 丁香医生
大约在除夕的前两、三天,我接到了参加新冠肺炎在线接诊的邀请。我想,这既能帮助病人,又能增加自己对疾病的了解,所以我毫不犹豫就加入了。
后来,我又报名参加院里支援湖北的医疗队。我们在大年初一晚上出发,大年初二抵达黄冈市中心医院。
医院工作相当忙碌,我每天差不多要排8~12个小时的班,但我尽量从中挤出一点时间,在网上接诊。
现在,我每天在网上大概能接诊30多位病人——实在是时间有限,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图片来源:受访者
有一位网友可能是看了其他患者对我的评价,知道我在一线,就来向我咨询医院床位的事情。
患者是这位网友家里的一位60多岁的老人,来自湖北武汉,血常规、肺部CT影像都符合病毒性肺炎特征。但是,由于武汉已经没有床位了,患者无法被收治入院,只能在家等。
我给他出主意,建议他在网上联系专门帮助患者申请床位的组织和志愿者团队,比如《人民日报》的新冠肺炎求助通道、新浪微博肺炎患者求助超话等。同时,让他在线下联系社区,由社区出面,拨打120联系住院。
疫情期间,湖北省内的医疗资源紧张,组织流程对接也存在问题。比如有些社区用公交车把患者送到医院,没有做好消毒和防护。我看有些家属仅戴着口罩,极易发生交叉感染。
即使患者进了医院,也不一定能进监护室。对于一些危重症患者来说,普通病房的监护是不到位的。
网上绝大多数的病人其实是普通感冒或轻微的呼吸道感染,他们的提问可能会有些幼稚、不可理喻,但我已经习惯了。换位思考很重要,我会尽量站在患者的角度去想,体谅他们的不安和无助,帮助他们解决问题。
3. 8岁的女儿哭着说,妈妈不要去
张艳凯 女 河南开封
全科副主任医师 丁香医生
今年春节,我白天在医院加班,晚上在手机上接诊,一天都没休息。
家里的孩子有时候没见着我,又看电视上的新闻,可能心里感到非常害怕。有一次,我要去发热门诊,8岁的女儿哭着说,妈妈不要去,会不会死啊。我没有办法,只能跟她一遍遍解释,告诉她做好防护就不会有事。
我猜她也知道,我做的事情是对的,她在自己的小作文里写:我的妈妈是一名光荣的医生,正在维护大家的健康。
图片来源:受访者
看到那篇作文时,我既吃惊又觉得感动,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那么小的孩子,即使她自己心里非常担心、害怕,却依然认同并支持我的工作。
我利用上班期间的碎片时间和下班后的业余时间在网上坐诊。在线接诊使我了解了更多关于新冠肺炎的症状、临床表现和传播途径,碰到问题时,我会去查阅资料,不断循证。在这个过程中,我的专业能力也得到了提升。
我想帮助更多的人,除了病人之外,还希望为我们的同行、特别是武汉地区的医护人员分担一些,那边的医疗资源已经透支了。
4. 特殊时期的医疗行为必须更加谨慎
耿黎明 男 山东威海
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新冠疫情爆发后,我第一时间申请去武汉支援,但组织考虑到我的身体问题,没有批准。
我有一些武汉的同学朋友,他们出现了咳嗽、发烧等症状,来向我咨询新冠肺炎相关事项。我通过微信和电话对他们进行跟踪治疗、随诊观察,给他们寄送药品。快递现在已经到达武汉,但可能因为那边物流压力较大,一直还未派件。
有一名男患者,他1月21日出现咳嗽、发高烧、全身无力的症状,随后在办公室自我隔离。
我坚决要求他去医院,1月28日,他去医院检查,确诊感染新冠肺炎。入院当天下午,他出现呼吸困难,确定重型新冠肺炎。而后甚至两度发生重大危险情况。
他极度恐惧,连续给我打电话询问。我给了他一些建议:考虑到一些抗病毒药物对身体器官可能产生的副作用,建议他停用;针对他出现的体位性低血压状态,考虑可能出现肺栓塞倾向,建议他检查凝血及d-二聚体。
图片来源:受访者
目前这名患者已经好转,我会持续跟踪随诊。
特殊时期的医疗行为必须更加谨慎。比如抗病毒药物或多或少会对人体组织细胞有损害,如果要用,我认为应控制在发病的1周内使用,最长不能超过10天。
我心里很着急,怕自己没有用尽全力去救更多的人。这几天,我熬夜写了一些自己的经验和见解,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引起重视。我还在网上找到一些需要帮助的病人,电话核实后加了微信,一直在跟他们沟通。
5. 对新冠肺炎过度恐慌
反映出人们医学常识的匮乏
张医生 男 辽宁沈阳
丁香园「爱在身旁」活动医生
在我收到的问诊中,有六七成以上的患者并没有呼吸道疾病。他们通过网络了解到新冠肺炎的一些症状,总觉得与自己的情况有些相似,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
在缺乏一般医学常识的情况下,很多人难免会产生恐慌情绪。
有些患者其实已经在门诊看过医生,但他们依然会上网搜索信息,对自己的症状进行反复确认。这种反复的无意义的行为,其实是由于焦虑引起的强迫症的表现。
还有一些患者本身就患有抑郁症,由于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引起了一些躯体化障碍。他们在接收了许多疫情新闻后,出现胸闷气短、呼吸急促、心慌等症状。
由于网上坐诊的限制,对于这些病人,我只能尽自己所能,给予他们一些心理调节。针对轻度患者,我会给他们一些心理安慰,告诉他们自我调节的办法;症状严重的话,就需要进行药物治疗。
现在很多人对新冠肺炎过度恐慌,比如一旦有救护车进入某个小区,整个小区都会因此非常不安。
这反映出人的脆弱性,也说明许多人是缺乏医学常识的。
6. 来心理咨询的患者中90后居多
仝太山 江南大学附属医院(无锡四院)
精神心理科副主任医师
丁香园「爱在身旁」活动医生
受疫情影响,我们科室实行患者数量管控,每天门诊病人不算太多。正月初十起,我利用工作闲暇时间接一些线上心理咨询。
一开始我担心自己会不会做不好,因为心理急救和普通的心理咨询治疗是有一定区别的。后来我接触的病人多了,也会发现其中的共性规律。
我所接到的心理咨询中,90后患者居多,他们社会经验不充分,在爆炸性信息影响下,对于看不见的危险,一些比较胆小、敏感的人会感到紧张、焦虑、恐惧。
也有一些医护人员来咨询,他们主要是高强度工作下的疲劳、紧张,加上家人所施加的压力,需要倾诉。
对于这些情况,我们首先与患者共情,理解他们的处境,聆听、劝说他们接纳自我,稳定情绪,再给一些具体建议,比如做一些肌肉松弛训练等。
我想强调的是,情绪没有对错,只要它不影响生活,产生一些情绪是正常的。但如果情绪引起了一些行为反应,比如不敢开窗、反复测量体温,或者感觉喉咙痛、呼吸困难等躯体化症状,那就是过度恐慌了。
疫情下的心理急救,是从新的角度紧急解决新的问题。在这方面,我以前没有什么经验,所以在接诊过程中,我也会看一些专家针对疫情给出的心理急救方案,对于自己专业能力的提升是肯定的。
7. 今年春节接诊量仅有去年的十分之一
李医生 男 山东济南
生殖中心主治医师 丁香医生
疫情到来,我们医院科室控制门诊病人数量,取消非必要线下来诊,仅接受线上预约。
现在,我一周仅在门诊值班两三天,值班当天的工作一般是查看第二天的预约情况,给患者挨个回复电话。我们会根据患者的来诊需求,劝说部分患者放弃来诊,指导他们在当地就诊或线上问诊。
图片来源:受访者
我们医院也开通了网上咨询途径,对于能够在线上出具诊疗意见的病人,会通过电话进行沟通。有些病人在疫情期间买不到药,我会指导他在网上咨询购买。 疫情期间,我在线下每天接诊的患者不足 10 位。与去年春节相比,今年春节的接诊量不足去年的十分之一。
无论是奋战在 一线的同行 ,
还是在网上为患者看病的医生,
每一位医者的坚守, 在疫情阴影中投下温暖的光芒。
编辑:朱佳伟
责任编辑:李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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