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法时评人宋鲁郑:您不主张中国走向西方式的民主,那么中国未来的政治制度会是怎样的?
马丁·雅克:面对中国社会的日益多元化,政府必然要作出回应。在此过程中,中国将变得更民主。我不同意有些西方人对中国政府合法性的质疑。中国人看待政府的方式不同于西方。以我的角度来看,中国人喜欢功利地看待自己的政府,看看它对我有什么好处,这其实是把国家看成是类似的家庭结构。
中国有其独特的政治和文化特点,其政府在很大程度上比西方的能干。西方强调选举,而中国是贤人政治。随着中国崛起,我想西方会有兴趣了解中国的政权,不能再简单地说中国不民主,而是考虑怎样从中国学习到好的要素。
本质上,中国是自上而下的政治,未来会有压力来要求其做出调整。但我并不期待中国按照西方式的民主演化。当然,我希望中国更民主,但最好用中国传统来协调,不要简单地西化。其中有两个制约因素:首先,中国最重要的政治价值是统一性,但中国之大,凝结在一起不容易。其次,中国人强调国家主权,而非人民主权。这点日本也是如此。我希望有更多关于中国政治的探讨,使其发展出独特性和有效性。
印度经济将持续增长,但赶不上中国
复旦张军教授:中国20年以来经济发展非常好,可是大家对中国的未来还是很悲观。但印度却非常自信。将来的“世界第二”会不会是印度?
马丁·雅克:我觉得印度不会那么快赶上中国。虽然印度的年轻人数量比中国多,这是优势,相比中国制造业占全国产业的40%,印度的制造业只占20%,且先进的IT业实施外包,因此存在就业不足。当然印度政府一直宣传自己是民主国家,但印度腐败严重,效率较低,它的主要问题是国家能力不能发挥作用,无法和中国比。所以我不觉得印度会追上中国。当然印度也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国家,它的文化多元,思想活跃,历史悠久,我看好印度会继续成长,但并不会像中国那么成功。
中国智慧因缺失话语权而被长期忽视
同济大学研究生:您提到中国文化的独特性,这种独特性会为全球的普遍价值提供新要素吗?
马丁·雅克:人们常把普遍价值说成西方价值,为什么西方有这样的霸权?因为它有话语权。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话语,其中最主要是西方主流的价值观,西方人不仅不重视中国的价值观,也不重视其他民族的。但是,每个文明都有其独到深奥的智慧。在以往的150年中,有些文明的智慧被忽视了,比如中国智慧。所以,中国崛起的一部分就意味着将中国的智慧和文化贡献给世界。
到目前为止,西方世界还是没有重视这一部分的智慧,不过,未来中国文化的分量应该放大,至少在整个世界文化的大花篮里占有更大的份额。这不是说中国排挤其他文化,而是大家合并成一个多元化的文化。这意味着中国将要承担起巨大的责任,面临巨大的挑战。中国正在适应这一融入全球化的过程,这一体验是相对陌生的。由于长期与世隔绝的状态,中国对世界的经验和知识还极为有限和狭隘,但全球化的环境要求中国具备世界胸怀。这便是中国人民面临的巨大挑战和沉重负担,不仅考验着领导层,也考验着全体国民。
“现代化”中没有本地化将无法成功
王义桅教授:能否换个视角,几十年后的世界将怎样看待中国现在的处境?“现代化”是西方的概念,中国正在发生复杂深刻的变化,未来是否能够逃脱西方的视角?
潘维:未来的世界将不分谁第一,谁第二,每个国家都是和整个世界相互融合的。
马丁·雅克:我不赞成这种看法。虽然我们正在进入全球文明,似乎所有的强权和政治利益都会消失,但我认为,在将来的全球文明中,不同形式的权力将依旧存在。当然,未来的全球文明指的是大家互相学习,互相影响,并非简单的垂直关系,而是横向的联系交流。
“现代化”原是西方概念。人们认为整个近代以来的发展完全是以西方国家为主导,在此过程中,人们认为若不亦步亦趋地学习西方的工业化和资本主义体系,将必然出局。事实上,“现代化”如果没有本地化过程,单纯的西方化不会成功。中国的现代化有它的很多独特性和当地特征,跟日本等国的现代化是不一样的。中国的改变,具有强烈的中华色彩。
文化自信离不开向世界优秀文化的学习
上海师范大学研究生:我觉得中国人普遍缺乏文化自信,很多人对汉语没有研究和深刻理解,这样怎么振兴中国?
潘维:一个民主社会的人应该有文化自信,但不能盲目自信,当全世界都在使用字母语言,你却排斥英语,这就成了文化狭隘主义,文化自信需要有一种对全世界的理解。
马丁·雅克:我同意潘教授所说的。对于中国的挑战是,在未来现代化过程当中,中国不仅要处理好内部问题,还要处理好和外部的关系。至于文化自信问题,很多年轻的中国人,如饥似渴地学习西方知识,这很好,这样才能使中国的未来有更大的发展潜力和后劲。英国在18、19世纪也曾抱着谦恭心态学习世界,中国同样需要这样的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