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客座研究员、《当中国统治世界》的作者马丁·雅克做客第61期文汇讲堂,主讲《假如美国成为世界第二》,北京大学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主任潘维受邀出任对话嘉宾。
潘维:我很同意雅克的几个观点。首先他批评美国为遏制中国而将战略重心东移,我也这样认为,这是美国十多年来对外政策上连续犯的错误。同时,我也很欣赏马丁对中国制度文明的理解,他认为制度是我们复兴的重要条件。其实,在这点上我们并不讨论中国的制度文明是否优于西方的制度文明,我觉得应各自适应自己的社会实情。我相信,随着中国物质文明的增长,我们对西方制度的仰视,以及西方人对我们制度文明的俯视,都会改成我们相互之间的平视。也就是我们相互尊重,相互学习。
我认为,未来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都不是一个“中国的”世纪,而是一个世界文明的世纪,世界将走向多极化,一个国际性文明将崛起,中国将融入世界文明,成为世界文明的一部分。所以霸权时代将终结,一个国家统治世界的时代不会再有了。在这个时代里,我认为中国是值得期待的。中国不是传教的文明,中国是学习型的文明、是内向的文明,我想中国绝对没有兴趣统治世界,中国只期待别人平等待我。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华不治夷”,也就是说我没有兴趣治理别国,这是一个传教文明国家很难理解的,而世界很多地方都受到了传教文明影响。
让大家穿上同一个号码的鞋子,中国并无这样的想法
马丁·雅克:中国实际上将是一个完全不同于美国的强国。第一,从历史上来看,中国从来没有跳出过它自己的大陆,在海上也没有进行实质性的殖民,事实上,在明代中国完全有能力殖民东南亚,但是它没有这样做,为什么?因为中国人对于他们自己的身份非常清楚,中央王国,然后是天命,他们没有真正用来统治世界的世界观,中国所做的都是把他们的实力留存国内,这是和西方很大的区别,西方人总是热心于布道,想让大家穿上同一个号码的鞋子,但中国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第二,与治理中国有关。中国本身是一个大国,人口众多,现在占到世界五分之一人口,历史上也是这样,跟中国相比,所有的欧洲国家都是小国,美国也大不到哪里去。他们跟中国面临的统治难度不一样,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确实不会有那么强烈的统治世界的意愿。
潘维:有一些知名的西方学者,说中国的发展是不可持续的,认为中国经济很快就会崩溃,你觉得真的会发生这种状况吗?
马丁·雅克:中国在经济上有可能面临,或者急需要突破某些障碍,比如说环境的障碍。如果中国认真对待这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中国同时还要面临更重要的挑战,就是从劳动密集型经济转变为高附加值经济。若仅仅成为他国高科技产品的消费者,那就比较糟糕了。我想中国是可以做到的,韩国人做到了,为什么中国人做不到呢。这些障碍克服了,那么中国的发展就是可持续的。
工业化强大了欧美,殖民主义结束造就了新兴经济体
潘维:如果我们考虑一下相对的崛起,就是一些欠发达国家的相对崛起,以及西方发达国家的相对衰落,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欧美发达国家的衰落?
马丁·雅克:西方世界的衰落其实和它们本身并无太大关系,而是有的国家做得更好,它们就衰落了。1780年,英国刚开始启动工业化。严格来说,那时,世界上国家人口和财富之间是基本对应的,农业劳动生产力都差不多,在机器发明之前,农业生产力都很低,所以一个国家有足够的劳动力,在土地足够的情况下更容易致富。
是什么改变了这样的状况呢?生产力被突然释放出来的工业化。从西欧开始,扩散到整个欧洲和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等,唯一一个在19世纪走了工业化道路的非欧洲国家就是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工业化使得这些欧洲国家,最多占到世界20%的人口,它们的财富也迅速地大幅增加。
后来,殖民主义的结束让中国和印度等新兴经济体得到了机会。在财富和人口之间如今又出现了一些新的调整,在工业化之后,财富和人口数量彻底脱钩了,而现在又有关联了。你可以看到这些新兴国家人口更多,因为它们也掌握了工业化武器,它们的财富也跟上来了,人口和财富之间又有一点关系了。
欧洲曾是领先主导,它们靠工业化强大,所以它们用船舰枪炮殖民了几乎整个世界。在殖民化的过程当中,欧洲人控制了整个原材料的流向,因此他们获得了足够廉价的原材料。你有没有发现如今正好颠倒了,现在原材料贵了,整个大宗商品价格拼命往上涨,这又改变了世界经济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