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仙姝”，这是作者曹雪芹给黛玉的定位。对于这个定位，我一度抱有怀疑，因为，黛玉的表现，实在离“世外仙姝”相去甚远。她更像一个活在现世的小姑娘，她的小性、刻薄、清高、自恋等，都是现世小姑娘才会拥有的特点。

然而，当我有一天读懂了作者安排给她的花签，我才明白：黛玉确实是“世外仙姝”，但她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迷失了自我，看不清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是“世外仙姝”，把自己当成了妖娆且易凋零的桃花。

莲花之性：圣洁，“可远观不可亵玩”。

第六十二回的“占花名”，作者给几位重要人物以花定性，黛玉抽到了花签是芙蓉。这里的芙蓉是指水芙蓉，即荷花，也称作莲花。

宝玉为晴雯写《芙蓉女儿诔》，把晴雯当成芙蓉花神，其原因就是丫头见“园中池上芙蓉正开”，便随口说是“专管这芙蓉花的”。“池上芙蓉”，当然是水芙蓉。

据脂批提示，“虽诔晴雯，而又实诔黛玉也。”晴雯的芙蓉花神是丫头胡诌出来的，从“占花名”可知，黛玉才是正宗的芙蓉花神——圣洁莲花的化身。

关于莲花的圣洁之性，体现得最为明显的就是佛教文化。在佛教里，莲花象征着净土，有着超凡脱俗之性，不沾染世之功利，也无世之情欲，六根清净，所以既圣且洁，比如观音菩萨无论站或坐，都有一个莲花台托着。

莲花还有一特点，因其圣洁，而“可远观不可亵玩”，只宜远远仰望，不能被亵渎，这才是“世外仙姝”该认清楚的自我定位。

对莲花的品性，，宝玉在《芙蓉女儿诔》里也有阐述：“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质胜金玉、性比冰雪、神堪日月、貌如花月，世间最美好的形容词放在莲花身上，都不为过。

由仙姝降生于凡世的黛玉，依然保留着仙姿与仙态，但在心性上脱离了莲花之性，不但享受世俗的富贵，而且堕入世俗的情欲不可自拔。

桃花之性：凡俗，“宜室宜家”。

从《葬花词》开始，黛玉就以桃花自居了。她和宝玉在桃花下共读西厢，开启了凡夫俗子的情欲，然后又因被宝玉冷落而吟唱出了哀怜身世、害怕不被呵护的《葬花词》。

一直到第七十回的《桃花行》，黛玉还在以桃花的凋零喻示自己早逝的命运。

相比于莲花的圣洁，桃花是最能代表凡尘俗世的花。然而，桃花最重要的特性不是花的妖娆及易凋零，而是“宜室宜家”。

早在《诗经.桃夭》里，人们就对桃花的特性进行了赞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桃花代表着美丽而又健康的女子，且有着善于藏拙、睦邻友好、持家劝夫的特点，所以“宜其家室”，最适合娶回家当妻子。

在“占花名”时，作者把桃花的花签给了袭人，并附注：“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

在红楼群芳中，也只有袭人最符合桃花之性：她是凡俗贤妻的代表，容貌虽不出众，却也不失其芳华；她勤奋且坚忍，不等不靠、不吵不闹；她性情平和，人际关系良好到主仆上下都一致称赞，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花陪盏。

娶妻娶贤，作为桃花花神，袭人是凡尘俗世的代表，因为只有凡尘俗世，才需娶妻生子、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黛玉的一生，亦莲亦桃，又非莲非桃。

仙女下凡，如果愿意放下仙女的身段，完全活成一个凡人，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怕只怕已经下到凡间，却处处以仙女自居，就成了自我折磨。

黛玉正是这样，一边“清高自许”，一边又想得到宝玉的爱，于是活成了分裂：亦莲亦桃，又非莲非桃。

圣洁之莲花和凡俗之桃花是无法并存于一体的，因为她们是对立的关系：要么圣洁，远离俗世凡尘之性，“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要么凡俗，远离超凡脱俗之性，“灼灼其华……有蕡其实……其叶蓁蓁……宜其家室”。

莲花为何要长在水里？水把莲花与凡人隔离开来，让凡人只能远观不可亵玩。莲花在远离人群的清净之水里，散发着幽香，以花之美与花之香为人类带来精神上的愉悦。这就好比观音菩萨经常出现在凡尘，为人类带来福音。人们对观音只有仰望崇拜，从来不会有亵渎之想。

同时，莲花虽居于尘世，但活得通达，不会被俗世困扰而自寻烦恼，独立而自在。

这才是黛玉该有的样子。

桃花则与莲花对环境的要求正好相反，桃花易于栽种，有人类居住的地方，便可种桃花，生来就是与人类共生的。人们可以和桃花无限接近，她开得热闹，同时也因吸引人群而共同热闹，所谓“人面桃花相映红”。

这就是把桃花喻为“宜室宜家”的原因：她让人类变得快乐而热闹，快乐是因其和睦，人人都可因她而走到一起；热闹是因其“有蕡其实”，繁衍功能强。人群聚集且生生不息，正是人类社会的特点。

这就是尘世所呈现的景象，也是袭人活出的样子，“桃红又是一年春”，桃花在哪里开放，哪里就如春天般充满着生机。

在宝玉心中，对黛玉和袭人有着精准的定位：袭人带给他尘世的温暖与热闹，黛玉带给他超凡脱俗的精神向往。所以他才会想“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白天去池边观赏圣洁的莲花，晚上回到桃花丛中享受凡俗的温柔乡。袭人是宝玉的“眼前的苟且”，黛玉是宝玉的“诗与远方”。

然而，黛玉的自我认知是模糊的，她不愿意像袭人一样做勤勉的凡人，却又以凡俗的桃花自居；她想保留自己莲花般的超凡脱俗之性，却又允许宝玉不断用言行对她亵渎。

于是，黛玉在高不成、低不就中分裂，找不准自己的位置。作者用花签告诉她：“莫怨东风当自嗟”，哪有什么“风刀霜剑严相逼”，哪有什么“嫁与东风春不管”，本该如莲花般远离俗世纷争，偏要学桃花与百花争艳，人生便在嗟叹中消磨。

所以，做人，要找准自己的位置，否则怎么活都会别扭。黛玉和袭人，是宝玉生命中不愿割舍的人，因为她们各具特色、不可互换。袭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宜室宜家”的桃花，所以她能赢得“桃红又是一年春”，黛玉却不知道自己本是圣洁的莲花，于是把“中通外直”活成了“风露清愁”。原本该以豁达的心态在人世走一遭，结果却是在伤春悲秋中消磨一生。

活多久是命运的不可抗拒，怎么活却是自己可以把握的。看清自己，找准定位，才能活出最好的自己！

编辑：张子杰

责任编辑：李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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