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说
作家之特殊是有一间自己专用的房子,叫作书房。当然,有的作家没有,有的很小。我过去很长时间就没有,书房亦卧房,书桌也餐桌,菜香混墨香,然而很温馨。现在已然有了,并不大,房中堆满书籍文稿,但静静坐在里边,如坐在自己的心里;任由一己自由地思考或天马行空地想象,天下大概只有书房里可以这样随心所欲。
这是作家的一种特权。
书房不在外边,在家中。所以,大部分作家一生的时间注定与自己的家人在一起。然而,作家的写作很少与自己个人的生活相关。因为他的心灵面对着家庭外边的大千世界,扎在充满各种烦恼的芸芸众生与挤满问号的社会里。这温暖的书房便是他踏实的靠背,是他向外射击的战壕。因此,对于作家,惟有在书房里才能真实地面对世界和赤裸裸地面对自己。这里是安放自己心灵的地方,是自己精神的原点,有自己的定力。
由于作家的书房在自己家里,作家的家就有特殊的意味:生活的一半是情感的,书房的一半是精神的。当然,情感升华了也是一种精神,精神至深处又有一种情感。
如果一个作家在这个书房里度过了长长的大半生,这书房就一定和他融为一体。我进入过不少作家的书房,从冰心、孙犁到贾平凹,我相信那里的一切都是作家性格的外化,或者就是作家的化身。作家决不会在自己书房里拘束的,他的性情便自然而然地渲染着书房处处,无不显现着作家的个性、气质、习惯、喜好、兴趣、审美。在那些满屋堆积的图籍、稿纸、文牍、信件、照片和杂物中,当然一定还有许多看不明白的东西,那里却一准隐藏着作家自己心知的故事,或者私密。
就像我自己的书房。许多在别人眼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只要它们被我放在书房里,一定有特别的缘由。它们可能是一个不能忘却的纪念,或许是人生中一些必须永远留住的收获。
作家是看重细节的人,书房里的细节也许正是自己人生的细节。当我认真去面对这些细节时,一定会重新认识生活和认识自己;当我一个一个细节写下去,我才知道人生这么深邃与辽阔!
所以我说书房是一个世界,一个一己的世界,又是一个放得下整个世界的世界。
世界有无数令人神往的地方,对于作家,最最神之所往之处,还是自己的书房,异常独特的物质空间与纯粹自我的心灵天地。我喜欢每天走进书房那一瞬的感觉,我总会想起哈姆雷特的那句话:
即使把我放在火柴盒里,我也是无限空间的主宰者。
心居
文人的书房大都有个名字,一称斋号,我亦然。
古来一些文人作品结集时,常以自己书斋的名字为书名。如蒲松龄的聊斋、刘禹锡的陋室、纪昀的阅微草堂、陆游的老学庵、梁启超的饮冰室等等,这例子多了。由于他们作品卓绝,书房之名随之远播,世人皆知。毛泽东的事情不在书斋,自己也很少提及,所以他的菊香书房知之者不多。张大千总把大风堂写在画上,这堂号便威风天下。我去台北大千故居看了看这大风堂,不过一间普通画室,并无异象,远不如他的后花园面山临溪,怪石奇木,意趣盎然。显然由于他的画非凡,才使得他这间普普通通的大风堂,似亦神奇。 我的书房虽有名号,最初却没有一间真正独立的书斋,写写画画一直与吃饭睡觉混同斗室一间,亦睡房,亦饭堂,亦画室,亦书斋。那时我虽然给这屋子取了“斋号”,却是假的,故作风雅,不提也罢。
后来自己有了真正的书房,渐渐还有了单独的画室,这便有了堂堂正正的斋号。然而,书房的名字与人名不同。人的名字一生很少去变,书房的名字却往往由于人生的阅历而更改。我书房的名字直到本世纪初才被自己真正认定。画室名为醒夜轩,书斋名为心居。
这是由于此时的我,已开始文化抢救,镇日离家在外,各地奔波,身在田野,似与写写画画绝缘。然而,每每回到家中,进入画室,便如野鸟回巢,无限温馨。偶有情致难捺,挥毫画画。然此时此刻,多在夜间,故称自己的画室为“醒夜轩”。
至于去到书房写作,都是因为心言难抑,非写不可。那时我面对的抢救工作十分浩繁与艰辛,压力山大,个人身孤力薄,力从何来?惟有自己。
我相信,人的力量最终还要从自己的身上和心里去寻找。
故而,我要钻进书房,用一支笔在心中苦苦探寻,去拨开迷雾,穿越困惑,找出道路,找出力量,找出使自己不动摇的动力和思想支撑。
书房乃我心居之处,因称心居。
丁香尺
我书桌上有一对镇尺,长八寸,原木本色,不着漆,亦无任何雕饰,这是好友张宗泽先生送给我的。他偶得一块丁香木,质好色正,径粗且直,这么好的材料很少遇到,便特意为我做了一对镇尺。他知道我性喜自然,不爱刻意雕琢,故只把木头裁成两根尺余木条,没有任何雕工,线条却极规整。此木有香气,香味殊异,清新沁人,故不上漆,以使香气散发。每每拿它压在笺纸上,伏案写字,香气悠然入鼻,感觉有点神奇,似有仙人飘然而至。因写了两句话,请宗泽分别刻在这一双镇尺上。曰:水墨画案丁香尺,茅草书斋月光心。
宗泽为津东芦台镇人。芦台自古为画乡,人颖悟,多才艺。宗泽是当地工艺公司一员小干部。“文革”后期,我工作的书画社恢复了仿古绘画,一时找不到手艺好的装裱师傅。后来打听到芦台有一位裱画高手,曾在北京荣宝斋干活,便跑到芦台,结识到这位管理手工艺行业的张宗泽。他人朴实厚道,腼腆缄口,喜欢书画,尤好木雕。常在一块木疙瘩上随形雕出许多奇山秀水,怪石异卉,鬼魅神灵,形象灵动又浪漫。我问他出于何种构思,他说信手拈来,一切听凭自然。他还擅长木雕书法,能将书法笔画的神韵刻出来。我喜欢这位天生有禀赋的乡间才士,因与他交往数十年,其中自有许多真情实意的小故事。比方我当时出差到芦台,夜宿一家小店,他来看我,闲话间忽跑去给我打来一盆热乎乎的洗脚水,给我解乏。这叫我至今想起心中还会再生感动。于是,这对镇尺一直放在书桌上。更多的不是应用,乃是个中的情味。
应用的东西,没有了可以再找。若是上边附着了一些故旧的情意,虽然普通,却不会丢掉。
西晒的小窗
这话也等于告诉我,这老窗扇是遥远的清初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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