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泥土
在澳大利亚墨尔本一个华人家里做客,他柜子上放着两样东西引起我的兴趣:一只玻璃杯,里边是土;一个玻璃瓶,里边是水,瓶盖用白蜡封着,防止蒸发。我问主人这是什么。他说他是移居澳洲的台湾人,心怀故土,因而带来家乡的泥土与河水。我听了很感动。
有情怀的举动,总能叫我感动。
壬申年到自己的老家宁波慈城举办画展时,受到家乡亲人真心爱惜,深感于心。特别是父亲出生的房子与院落犹然还在,叫我分外欣慰。那时正要给父亲迁坟,忽地想起澳洲那个台湾人的举动,遂在当地的瓷器店买了两只淡茶色的杯子,与同来宁波的儿子冯宽在祖居的菜园中挖了两杯泥土,带回津门。一杯在父亲迁坟下葬时,摆放在父亲骨灰盒边,以示“入土为安”;另一杯拿到书房里,先把书架一格的图书腾出来,再将这杯老家的泥土恭恭敬敬地放上去,如同供奉。
我的生命来自这泥土;有它,我心灵的根须便有了着落。
王梦白
别人的书斋墙上有画有字,我没有,我四壁皆是书架,放满了书。然而,我在北边书架上端钉一枚长钉,每年农历腊月底必将一轴画挂上,便是王梦白的《岁朝清供图》了。
古人将岁时室内摆放的盆花、瓜果、文玩之类,称之为“岁朝清供”。
此幅画随意又松弛。窄长一条,仅花两盆。上为方盆,有梅一桩;下为圆盆,植满水仙。上边老梅的主枝向下垂倾,下边的凌波仙子举首相迎,上下呼应,使得画面颇有情趣。
红梅采用老辣的没骨点染,水仙使用流畅的白描勾勒,两种笔墨相互对照,又彼此搭配,这是此画又一高妙之处。看得出王梦白作此画时,随性又经意,兴致甚浓是也。
落款是丁卯年,应为1927年。先生名云,字梦白,生于浙江衢州,才艺颇高,有些孤傲,一时为京津名家,可惜只活了四十六岁。这画是客寓他乡之作,画上钤印四方,右下角的印文为“天涯浮白”,天涯即远方,浮白为酣饮。不知画家此刻浪迹何方。特别是此画写明“作于除夕之日”,上面的题诗更有意味。诗曰:
客况清平意自闲,生来淡泊亦神仙。山居除夕无他物,有了梅花便过年。
我喜欢这种岁时情感的表达,既深挚,亦自然。故我年年的腊月底,必将它悬挂书斋,以贺岁迎新。
小药瓶
一段时间,我曾把一个长方形的小瓶,拴在台灯拉链的下端,做为链坠儿。每逢开灯关灯时,便会把它光滑地抓在手里。这是个老瓶儿,包浆肥厚,光溜滋润。
这小瓶仅一寸高,四分宽,二分厚,灵巧可人。它原本是装祛暑丹的小药瓶。人到夏日,衣衫单薄,此瓶要随身携带,故小。其更可爱之处则是瓶上的图画与文字。小瓶两个侧面都写着楷体朱色文字。一侧面写着药名除瘟祛暑丹,一侧面写着店名北京德寿堂。小瓶的正反两面各画着一怪人头像,同一图形,釉上彩,形象十分古怪。经人指点,方知这头像颇有些奥妙,小瓶立着看是一张面孔;倒立过来看,立即变成另一张面孔,模样全然不同。立看这人满头金发,身着黑领红装,头饰绿叶,好似豪门仆役;若把小瓶倒过来,这人的西装便成了另一人头上高高的帽子,一头金发成了另一张脸下巴上金色的卷须,有如一位爵士。立着看时的颈饰倒过来,神奇地变成一副小圆眼镜。这小药瓶原来如此妙趣横生。
以今天的眼光看,瓶上这滑稽可笑的人物,无疑是民国早期北京人眼里的洋人形象。如此小瓶,挂在我书桌那盏老式绿色玻璃的台灯罩下,颇有一种民初时期独特的风情呢。
这药瓶底部竟然还有年款。上书四字:癸酉年制。应是1933年,正是这个坐落在京都珠市口德寿老店的创建之时。
楹联
我书房中,第一眼看去,三样东西同时进入眼帘。一是书,二是书桌,三就是这对木制楹联。两块老木板上各写了一句话:
司马文章辋川画,右军书法少陵诗。
这副联是名联,被人常用,并不新鲜;但它以司马迁、王维、王羲之、杜甫这四位旷古绝今的大家,把诗文书画全放进去,也将书斋里文人的全部事情明明白白全说出来,构思够巧,也大气。尤其这四样——诗文书画我全做,于我再合适不过。
可是,我这楹联并不讲究,不过两片松木板,浅刻涂漆,朱底墨字,既无名款,也无年号;由于历经久远,漆皮皆已无光,还大多脱落,许多地方尽显木头本色。挂楹联的铁环,式样古朴,却缺失左边一只,勉强用一团铁丝替代。显然它绝非出自高贵门庭,乃来自一位乡野寒士之茅草书斋是也。
我却喜欢它字写得圆厚饱满,有大明气象,故一切遵从老楹联的原本模样,连代替挂环的烂铁丝也照旧未动。于是,一种草莽间悠远的历史气息就来到我的书房了。
架上的书
我要我的书房“四壁皆书”,故而房中除去门窗,凡墙壁处,皆造架放书。书架由地面直通层顶。我喜欢被书埋起来的感觉。
书是我的另一个世界。世界有的一切在书里,世界没有的一切也在书里。
过往的几十年里,图书与我,搅在一起,读书写书,买书存书,爱书惜书,贯穿了我的一生。我与书缘分太深,虽多经磨难,焚书毁书,最终还是积书成山。我把绝大部分图书搬到学院,建一个图书馆,给学生们看,叫作大树书屋;还有一部分捐到宁波慈城的祖居博物馆。我已弄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书了。留在家里和书房里的只是极少一部分,至少也有数千册。应说,能被我“留下”的书,总有道理。比如常用的书,工具书,怕丢的书,还有一组组不能失群的书,比如敦煌图书、地方史籍,还有“劫后余书”和自己喜欢的中文名篇的选本和外文名著的译本。其中一架子书,全是自己作品的各种版本。背靠南墙的书架格距较大,用来放开型较大的图典、画集和线装古本。
文人的书架与图书馆不同,大多分类不清,五花八门,相互参杂。我对自己不同种类的书,只是大致有个“区划”而已。写作的人都随性,各类图书信手堆放,还有大量的资料、报刊和有用没用的稿子混杂其间。
然而书房不怕乱,只要自己心里清楚,找什么不大费劲就好。
书房正是这样乱糟糟,才觉丰盈。像一个世界那样驳杂,深厚,乃至神秘。
书房里的快乐,除去写作,就是翻书了。只有在翻书时才会有一种富有感。书架上的书并非全看过,有的只有略略翻一下,有的得到之后,顺手放在架上,过后就忘了,有的即便翻过却记不起来。惟其这样,每每翻书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感受,甚至新的惊喜。哎哟,我还有这么一本好书呢!这便从书架抽出来看。
老书如老友,重新邂逅,会有新得。经多世事,再看唐诗,总会从原先忽略的诗句中找到一些动心的感受或触动时弊的启示。
我的书不只在书房。任何房间,到处皆书,图书在我家纷纷扬扬,通行无阻。它们爱在哪儿,就在哪儿;我随手放在哪儿,它们就在哪儿。但只要被我喜欢上的书,最终一定被我收藏到书房里,并安放在一个妥当的地方。如果不喜欢了,便会在哪一天清理出去。逢到此时,便要暗暗嘱告自己:写作不可轻率,小心被后人从书房里清理出来。(选读完)
声明:转载此文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作者持权属证明与本网联系,我们将及时更正、删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