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鼠年正月初一，十二生肖又开始新的一轮。

在李零即将出版的新著《十二生肖中国年》中，有一篇“鼠年说鼠”，谈到了生肖为何以鼠为大、游击战与老鼠等有趣的问题，与读者诸君分享。

李零属鼠，这是他交给三联出版的第十本著作。

祝大家鼠年吉祥，百病不侵！

民间剪纸：《老鼠娶亲》局部

鼠在十二生肖中的位置

十二生肖，以鼠配子，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孔家坡汉简《日书》同。（《天水放马滩秦简》，84页：简30；《睡虎地秦墓竹简》，219页：简69背；《随州孔家坡汉墓竹简》，175页：简367。）

三十六禽，蝠、鼠、燕并列。蝙蝠像鼠又像燕，有翼，也叫伏翼（《五行大义?论三十六禽》：“伏翼者，鼠老为之，谓之仙鼠。”），今语称燕模虎、燕鳖虎、燕别户。放马滩秦简《日书》乙种讲钟律配兽，其中有鼠（《天水放马滩秦简》，84页：简229），未见蝠、燕。

无名鼠辈

我是1948年生，属鼠。我有很多朋友，跟我一块长大一块玩，都是这个属相。

我记得，1980年代，中国突然冒出很多小名人，让我好生奇怪。我一直以为，只要老同志还活得健健康康，小萝卜小土豆永远不可能出名。我跟我的朋友说，咱们年轻那阵儿（我是说1970年代），除了报纸上频频出现的国家领导、劳模英模，根本没人出名，出名等于“不要命”，一句话说错，很可能打成“反革命”，咱们都是无名鼠辈。

我是1948年生，属鼠。

畏首畏尾，身其馀几

俗话说，胆小如鼠。

鼠，胆小，怕猫，怕猫头鹰，怕黄鼠狼，天上怕，地上怕，什么都怕。老鼠出洞，总是探头探脑，小心翼翼，顺着墙根溜，贴着东西走，以地形地物为掩护。投鼠忌器的道理，它比人懂。

儿歌本来唱的是，“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脑袋，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一个顾头不顾腚，一个顾腚不顾头。

古人说“首鼠两端”（《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畏首畏尾，身其馀几”（《左传》文公十七年）。老鼠的特点是瞻前顾后。

古之所谓鼠

鼠是啮齿动物。啮齿目分鼠形亚目、松鼠亚目、豪猪亚目。鼠形亚目包括各种仓鼠、田鼠、家鼠，松鼠亚目包括各种松鼠和河狸，豪猪亚目包括各种豪猪，古人都叫鼠。它们数量庞大，占哺乳动物的一半。《尔雅·释兽》把兽分为地上、地下两大类，地上的叫寓属，地下的叫鼠属，正好一半一半。

老鼠，谁都知道，不用介绍。

松鼠有大尾巴。我养过松鼠，一惊一乍，养不成。它那个大尾巴，稍有风吹草动，毛就奓（音zhà）起来。

豪字的本义是豪猪，浑身是刺，让捕食者无法下嘴。豪猪不是猪，而是老鼠的亲戚。广东人特别喜欢豪字，饭店、人名常用豪字。豪字的意思是富豪，包括土豪，现在叫“成功人士”。

《尔雅·释兽》提到13个与鼠有关的字，《说文解字·鼠部》提到19个与鼠有关的字。

古之所谓鼠，不光包括老鼠、松鼠、豪猪，也包括其他长相相似的动物。如鼬（音yòu）是黄鼠狼，属于鼬科；鼫（音shí，又名五技鼠）是鼠兔，属于兔科；鼤（音wén）、鼨（音zhōng）、鼮（音tíng）、鼳（音xí）是松鼠，属于松鼠科。

十二生肖鼠为大

鼠，个儿小，但鼠当子位。中国历法，夏历建寅，殷历建丑，周历建子。周历以夏历十二月为岁首，以子位为正月。子鼠子鼠，出洞觅食，专挑子时，它得躲着人。子时是一天的开始，也是六十甲子的开始，难怪十二生肖鼠为大。（老鼠可以标志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开始，让我想起美国、加拿大表示迎春的土拨鼠节（Groundhog Day）。土拨鼠（prairiedog）属松鼠科。这个节是以土拨鼠结束冬眠、探头出洞为标志，定在每年2月2日。）

鼠这种动物，长着两对大门牙，见什么啃什么，成天磨牙。不磨牙，牙齿会疯长，长到不能吃东西，活活饿死。

它胃口太好，什么都吃，生命力极强，繁殖力极强。有人说，老鼠下崽，崽又下崽，一年下来，如果都能活，可达5000只（不知是否靠谱），俗话说，“一公一母，一年二百五”，那都是低估。况且这家伙，记忆力惊人，记吃又记打，上一回当，吃一次亏，马上一传十，十传百，绝没第二回。

鼠有多厉害，单举一件事，你就明白。它居然跟食物链的顶端——人住一块儿。人住地上，白天忙活晚上睡，它住地下，昼伏夜出不消停。这家伙，下毒下夹子，水淹、火攻、烟熏，什么高招都用了，赶不尽，杀不绝，连人都怵。尤其是女孩子，见了必尖声怪叫。有人说，假如爆发核大战，人死光了，首先钻出来的就是老鼠。

十二生肖，通常只有虎叫老虎、鼠叫老鼠，为什么这么叫，不知道。排座次，老鼠还在老虎前。老虎，号称百兽之王，厉害吧，比不了老鼠。俗话说，老鼠搬家，吃光啃尽，还紧着往家拿，一年四季都有吃有喝。老虎不行，吃了上顿没下顿，只能靠睡觉打发饥饿。

老鼠与人

老鼠跟人作伴，资格非常老。新石器革命，距今约一万年。人，自打学会种庄稼，家有馀粮，就被老鼠盯上了。有粮食的地方就有老鼠，尤其是粮仓。老鼠入住其间，自然是鼠界的“成功人士”。

诗云“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诗·魏風·硕鼠》）。硕鼠是大老鼠，常指贪官污吏。鼠本来不大，但对人而言，大本身就是错误。人云“鼠窃狗偷”，猫狗最得主人欢心，根本不用偷。老鼠获此恶名，倒是名正言顺。

老鼠搬家，不打招呼，不经批准，当然是盗窃。民以食为天，好端端的粮食，人都不够吃，愣叫老鼠吃了，当然是浪费。故老鼠也叫“耗子”。其实，贪官污吏才用不着偷。语云苛政猛于虎，没听说苛政猛于鼠。老虎干事，那都是明目张胆，用不着躲着谁背着谁，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啃屁股、咬脖子，直接下嘴。

老鼠偷吃，偷油偷米面，搞得人疲于应付，只好搞点妥协，与鼠和谐。于是乎有“老鼠娶亲”。老鼠娶亲，据说在正月，有说正月初一，有说正月初三，失于考证，不知哪种说法对。反正到了这天，人得随份子，多少孝敬一下，请它手下留情，别折腾得太厉害。

湖南滩头年画：老鼠娶亲

老鼠坏，还有一条，传染疾病。四害，麻雀可以平反，它不行。欧洲中世纪，黑死病杀了2500万欧洲人，三个人就得死一个。

不过，老鼠跟传染疾病有关，反倒推动了医学研究的发展（当然也启发了日本人，帮他们发明了细菌战）。小白鼠，好可怜，常被用于医学实验。马、牛、羊、鸡、犬、豕，献肉献蛋卖力气，各尽所能，得人夸奖，但小白鼠，受尽酷刑，把一切献给医学，好像活该。

老鼠与猫

中国古代，腊月（十二月）结束，有迎猫迎虎之祭。《礼记·郊特牲》：“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迎猫是为了抓老鼠。

人对付老鼠，在家养猫，据说十分古老。埃及王陵，猫是神（Bastet），死后随葬，做成木乃伊，享受国家领导待遇。我国的猫从哪儿来，什么时候来？一般认为，比较晚，早期抓老鼠的狸猫，不是现在的家猫。

猫是老鼠的天敌，人类的宠物。敌我友，选边站队，猫跟人当然是一拨，与鼠不同。猫跟人是盟友关系，鼠是四害，一直在制裁名单，哪个保护动物组织都不保护。然而考古学家和动物学家说，历史上，老鼠都是不请自来，猫也是不请自来。老鼠爱你，是爱你的米，它是冲人的粮食而来，猫也是冲老鼠而来，并非取媚于人，谁让你有那么多粮食，养那么多老鼠呀。这就跟“自由世界”鼓吹全世界“投奔自由”是一个道理，那都是不请自来，挡都挡不住，你今天围这个，明天剿那个，让他们穷着乱着，甚至把他们那个“不自由”的老窝都给连锅端了，他或她更得来。难民潮，德法等国碍于西方的“政治正确性”，还在那儿撑着挺着，特朗普才不管这些，他说了，赶紧修长城吧。

鼠，作为正面形象出现，有《汤姆猫和杰利鼠》（Tom and Jerry）中的杰利鼠，《米老鼠和唐老鸭》（Mickey Mouse and Donald Duck）中的米奇鼠。这两只老鼠都是美国老鼠，用日文表达，都可以叫米老鼠（米国的老鼠）。我记得，三岛由纪夫说，有只老鼠，认为自己是猫，但谁都不承认，只好以死明志，一头扎进水缸（老鼠会游泳，淹不死的）。切腹谢罪是日本传统。三岛由纪夫写切腹，也真的切腹。他说的老鼠绝不是美国老鼠。美国动漫，猫捉老鼠，扑腾半天，七窍生烟，硬是拿老鼠没辙。

美国不像老鼠更像猫。

十二生肖，人养的动物（畜生），马、牛、羊、鸡、犬、豕都在，就是没有猫（《五行大义?论三十六禽》有猫），反而让老鼠独大。

天上没有老鼠

鼠是“地下工作者”。它住地下，特别接地气。地下王国是鼠的王国。

小时候，我住东四六条38号（崇礼故居，今63、65号），冈村宁次住过的院。那时的我跟现在的人想法不一样，我特别讨厌四合院，特别羡慕住楼房，原因是平房离地太近，有老鼠出没。我爸的办公室，一拉抽屉，老鼠窜出来，里面全是纸屑。我想，天上肯定没有老鼠。

美国，花园洋房大草坪，多好，有鼠患。有个教授说，他去看朋友，朋友好客，执意留宿，盛情难却。老鼠在天花板里闹一宿，他实在睡不着，半夜悄悄溜出去，上街找旅馆。

现在，我住高层，已经有点忘了。上回在南锣鼓巷吃饭，桌上的杯盘碗盏忽然哐啷啷好像闹地震，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小老鼠，噌一下窜我肩上，回头跟我瞪眼，说时迟，那时快，瞬间消失。

旁边桌上有位食客说，饭馆有老鼠，太正常，气定神闲。

鼠是游击专家

鼠擅长地道战。日本鬼子占河北，河北不像我们老家，山西有千山万壑、铜壁铁墙，冀中大平原，没处躲，没处藏，于是祭出咱们老祖宗的一大发明，地道战。

抗日战争，日本鬼子挖封锁沟，八路军挖地道。抗美援朝，美军轰炸，黎原将军发明坑道战。冷战时期，中国上空，战云密布，我们天天放《地道战》《地雷战》。《地道战》的战法肯定很古老，我们从《墨子》城守各篇尚可略知一二（岑仲勉、叶山做过考证），那方法似是受了挖山洞、挖矿井的启发。

其实，《墨子》太晚，这是老鼠的发明。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老鼠，天上有鹰，地上有猫，到处是天敌，怎么办？挖洞。

现在，天上有卫星、无人机，地上地下，各种导弹，水上水下，各种舰船，地道战是不是过时了？不是。

我看国防军事频道《大家谈》，宋晓军、宋宜昌讲叙利亚内战，地道战还非常管用。他们说，一探头就是死，大家都躲地下。

于是，我想起了一句名言，1972年，毛主席号召，“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这话是从朱元璋的口号脱出。朱元璋的原话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明史·朱升传》）。两者的共同点只是“广积粮”，其他两句不一样。

“高筑墙”，明朝最爱筑城，特别是修长城。修长城是对付北方民族南下。清朝，满族自己就是南下的北方民族，用不着这玩意儿，改修庙，到处修喇嘛庙。我们“备战备荒为人民”那阵儿，主要是修防空洞。“文革”中的考古大发现多与“深挖洞”有关。

“广积粮”，老鼠不会筑墙，只会挖洞。挖洞是老鼠的看家本事，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三年困难时期，鼠口夺粮，挖开老鼠洞一看，好家伙，里面的粮食还真不少。

“缓称王”，不是不称王，只是夹着尾巴做人（人没有尾巴，狗认怂才夹尾巴），暂时不称王，以后再说。毛主席说“不称霸”，是永远不称霸。但你不称霸，有人称霸，称霸的要欺负你，怎么办？列宁不是宣布过，沙俄的不平等条约一律作废，但形格势禁，虎狼世界废不了。老鼠，但求有吃有喝不挨打，对它来说，称霸太奢侈，简直就是自不量力，它才不做这个梦。人，不一样。夹着尾巴做人，尾巴越来越大，大到夹不住了，怎么办？

现在，美食家自称吃货，名校高材生人称学霸，都是专拿坏词当好词。有一回，北京论坛在钓鱼台开会，北大学生采访，非要我给年轻学子送句鼓励的话，我脱口而出，就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郭路生（食指）是我们那一代的诗人，与我同庚，他为人真诚，非常低调。去年，我在北大给他祝寿，送他此语。我说“愿与路生共勉”。

出土文物中的鼠

出土文物，老鼠比较少见，我所寓目，有两只老鼠最漂亮。

1．西汉铜鼠饰件（图一），陕西兴平市豆马村汉武帝茂陵遗址出土，年代为西汉中期，茂陵博物馆藏。

图一：西汉铜鼠饰件，陕西兴平市豆马村汉武帝茂陵遗址出土，西汉中期，茂陵博物馆藏

2．辽代水晶老鼠（图二），内蒙古喀喇沁旗宫家营子乡吉旺营子辽墓出土，赤峰博物馆藏。

图二：辽代水晶老鼠，内蒙古喀喇沁旗宫家营子乡吉旺营子辽墓出土，赤峰博物馆藏

茂陵博物館的老鼠来京展出，展览叫《与天久长》。我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隔着展柜观察，发现几个有趣的现象。

第一，说明牌称此鼠为“銜物鼠”，它口中銜着个小球，这是什么“物”？我初以为葡萄，但细看，小球上有一圈一圈的纹饰，或许是表现榛子的底部。

西汉铜鼠饰件局部——衔物

第二，说明牌称此物材质为“青铜”，但颜色为红色。我请教过冶金史专家苏荣誉，他认为，红色可能是氧化亚铜，宣德炉有类似颜色。

第三，乍看，此鼠与普通老鼠无异，特别是一头一尾非常像，但细看，它身上有用细刻线纹组成的平行条纹，类似花栗鼠（Tamias）。花栗鼠是松鼠科，与普通老鼠不同。此鼠似乎混合了老鼠和松鼠的特点。

西汉铜鼠饰件局部——细刻线纹

第四，它的腹部有一短针，显然是插在另一器物上。承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谈晟广副馆长提供照片，底部可以看得很清楚，红色上面覆盖着一层绿色。

我怀疑，此鼠原来可能是插在某种器物上，大概是器盖上的捉手，而非器鋬，绿色是来自它下面承托的器物。

西汉铜鼠饰件局部——底部

赤峰博物馆的老鼠，晶莹剔透，卡通范儿，形象十分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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